第三百一十九章 仁君
  剑身如水,泛著幽蓝的光。剑锋指处,湖水翻涌,天空变色。沧澜子的水行之势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再是绵长的势,而是一种暴烈的、碾压的、如大江决堤般的势。
  “年轻人,你让我认真了!”
  他的灵力不再收敛,毫无保留地释放。立道境中期的全部实力,在这一刻彻底展露。
  水行灵力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岸上,观战的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南宫安歌站在水面上,琸云剑横在身前。他的气海有些单薄,金色灵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沧澜子缓缓举剑,剑身上的幽蓝光芒越来越盛。
  “这一剑,是我修炼百余年的最强一剑,名为『沧澜倒卷』。”
  剑落。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只有一种感觉——天塌了。
  整片湖面如一块巨大的幕布从水下猛然掀起,水幕高达数十丈,遮天蔽日。
  水幕之中,凝聚著沧澜子毕生的道与力——浩大绵长,圆融无漏,无死角,亦无破绽。
  这不是杀招,是困招。沧澜子意在以此招彻底镇压南宫安歌。
  无处可逃。安歌的灵力已不足三成。
  北雍阵营中,有人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更多的却是轻蔑:“这一击,非死即伤。可惜了个人才。”
  有人嗤笑一声:“螳臂当车,不知天高地厚。南楚就这点家底?”
  更多的人沉默著,嘴角却掛著篤定的弧度——胜负已分,无需多言。
  南楚阵营则是一片死寂。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別过头去不忍再看;有年轻的修士红了眼眶,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太子妃胸口一股闷气翻涌,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被身后的侍女一把扶住。
  远处山岗上,雪千寻瞳孔骤缩,身形已微微前倾——几乎就要衝了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拦在她身前。
  慕白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湖心,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再等等。”
  “等什么?”
  雪千寻的声音发紧,“他连三成灵力都没有——”
  “等他自己做决定。”慕白说。
  湖面上,水幕如天倾,已在头顶压下。
  一切皆是绝望。
  南宫安歌必败!
  潭州城,没救了!!
  所有注视著这一幕的人,心中都在同一刻闪过同一个念头——
  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万籟俱寂的一瞬之间,南宫安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散去了周身所有的护体灵力。
  没有防御,没有退路,没有任何保留。
  他將自己的一切——
  灵力、血脉、意志、性命——全部押在了剑锋之上。
  琸云剑上,暗淡的剑身骤然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
  燃烧。庚金血脉在燃烧。
  金色光芒炽烈刺眼,接著凝练成一线,薄如蝉翼,锋锐无匹。所有的力量,凝聚於一点。
  一击必杀。不胜,则死。
  岸上,爆发出杂乱的惊呼。
  “他的灵力不是快耗尽了吗?”
  “这不是灵力……是血脉!他在燃烧血脉!”
  “他连护体灵力都散了!这是不要命了!”
  叶孤辰脸色煞白。
  燃烧血脉,散尽防御——
  这是同归於尽的打法。就算沧澜子有所顾忌,不下死手,南宫安歌都可能废了。
  但他拦不住,也没有人能拦住。
  沧澜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战斗,是豪赌。
  赌注不是命,却是修士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一身的修为。
  但更让沧澜子震惊的,是南宫安歌接下来的动作。
  暗黄色的光晕从南宫安歌身上浮现,与燃烧的庚金血脉交织在一起,金色与暗黄纠缠、融合。
  “土行之力?!怎么可能?”
  沧澜子不知道的是,这並非南宫安歌主动释放的术法,而是他体內早已发生的另外一场豪赌。
  土生金,本应是涓涓细流。
  金行灵力每经过丹田一次,便被动吸收一丝土行的气息,获得微不可察的增益——
  每运转一个周天,金行便沉重一分。这种增益隨用隨散,如水过沙地,不会积存半分。
  但南宫安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路。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丝丝”的加强,而是將这一丝丝全部攒起来,一滴不漏,全部压在体內。
  他敢这么做,倚仗的是“归一心诀”与“澄明心湖”能在极细微的层面上感知金土比例的变化,並做出精准的微调。
  还有——
  千机引。
  此术非攻非防,乃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引,於剎那间微弱扰动,牵引近距离內的灵力流向。
  南宫安歌將其用在了自己身上——
  用千机引將加强的特殊灵力从经脉中一丝一丝地“拽”出来,压缩、封存在气海深处的一个隱秘角落。
  一个周天,一滴。十个周天,一缕。百个周天,一团。
  他体內的金行运转一刻不停,积存的特殊灵力便一刻不停地膨胀。
  这是极其疯狂的行为!!
  五行之力贵在平衡。
  正常修士绝不会在体內积存大量混合灵力,而是隨用隨生、隨生隨散,如流水不腐。
  但南宫安歌偏要逆著来!
  每一次金行运转,每一次千机引截留,都是在走钢丝。
  南宫安歌等的就是这个临界点。
  混合灵力沿著手臂流向琸云剑。
  但同时,反噬接踵而来。
  混合灵力极速调离,南宫安歌体內五行之力开始失衡。
  右臂经脉中像是灌入了铅水,沉重、刺痛、几欲撕裂。这远远超过了燃烧血脉的剧痛。
  散尽防御的后果是,水行之势的余波毫无遮挡地衝击著他的身体,五臟六腑都在翻涌,嘴角溢出一丝丝鲜血。
  “再不到出手的时候,我是真的控制不住了啊!”他口中溢血却掛著一丝浅笑。
  他没有將那团积攒多时的特殊灵力释放成术法,而是將其全部灌入手中的剑。
  不是以土克水,是以土养金,以金破水。
  金色剑光裹著暗黄色的土行气息,在水幕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剑锋所过之处,水幕不是被斩开,而是被穿透——
  土行之力镇压水行之势的流转,庚金之力撕开势的节点。一剑,双行,土金合璧。
  剑锋刺入节点。
  轰——!
  水幕炸开。从內部崩塌。水行之势的节点被庚金之力击碎,整个势的流转链断裂,水幕失去支撑,化作漫天水雾。
  沧澜子后退了三步。
  他修炼百余年的最强一剑“沧澜倒卷”,被一个燃烧血脉散尽防御,以命相搏的年轻人,破了。
  南宫安歌站在他对面,左手上的琸云剑,暗金色光芒已经消散,剑身恢復了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的右手废了。因为反噬,筋脉寸断,无力的垂落身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颤抖。
  沧澜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还能打。水行之势还在,灵力远未枯竭。再打下去,南宫安歌必败无疑。
  南宫安歌已经没有任何防御,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要他轻轻一掌,这个年轻人就会倒下。
  但他没有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的最强一招被一个燃烧血脉、散尽防御的年轻人破了。
  在数万军士面前,在北雍君主面前,在他三贤之首的尊严面前——
  他输了。
  不是输在胜负,是输在脸面。
  再打下去,就算贏了,也不过是欺负一个连护体灵力都没有的后辈。
  他的脸往哪里搁?姬家的脸往哪里搁?
  更关键的是——他不敢再赌了。
  南宫安歌已经疯了!
  一个敢燃烧血脉、散尽防御、积攒土金之力蓄於一剑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万一激起这个年轻人更疯狂的临死反扑??
  他不敢杀南宫安歌,也不能看著南宫安歌疯狂赴死。
  沧澜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这一场,你贏了。”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岸上,北雍阵中一片死寂。
  沧澜子转身踏水而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玩命,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方式。”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他的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经脉被撕裂了。但他还站著。
  第三场,胜。
  总比分,一比一,平局。
  南楚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如释重负,南宫安歌站不稳了,身体向前栽去——叶孤辰已至身旁,接住了他。
  “別倒。”
  叶孤辰说,“还没完。”
  南宫安歌看著他,笑了。是啊,应该还没完。
  北雍高台上,庄梦蝶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她的声音尖锐如刀:“沧澜子!谁让你认输的?我北雍先胜一场,又平一场,就算这一场输了,总分也是占优!三局两胜,北雍贏了!”
  她乱了,语无伦次!
  南宫安歌靠在叶孤辰肩上,声音平静如水:“三局两胜。我南楚贏了一场,平了一场,北雍贏了一场,平了一场。一比一,平局。”
  庄梦蝶还要爭辩,南宫墨轩抬手制止了她。
  他站起身,黑龙袍在风中翻动。他没有看庄梦蝶,而是望向湖面上的南宫安歌,又望向远处黑压压的北雍军阵,目光悲悯而深沉。
  “平局。”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战场,“既是平局,便未分胜负。若因此让两军將士血战,朕……於心何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痛:“朕起兵,为的是结束中土数百年分裂,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潭州城若攻,不知多少將士要血染城头,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朕……不忍。”
  北雍军士中,不少人低下了头,面露动容之色。南楚城头,也有人微微动容。
  南宫墨轩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南宫安歌身上。
  “既如此,朕有一个提议。”
  他缓缓走下高台,庄梦月紧隨其后。两人踏水而立,与南宫安歌、叶孤辰相距十丈。
  “加赛一场。”南宫墨轩的声音平静而威严,“朕与君后,对你与叶孤辰。二对二,只此一场。
  若南楚胜,朕即刻退兵,永不犯潭州;若北雍胜,潭州城归降,朕保证秋毫无犯。”
  话音落下,北雍军士齐声高呼:
  “我王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孤辰扶著南宫安歌,低声说了一句:“说得真好听。”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他看懂了——南宫墨轩不是不忍,是不甘。
  平局不是他要的结果,强攻又损失太大。他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在万眾瞩目下,名正言顺地拿下潭州城。一副仁君模样,骨子里是帝王心术。
  但他有一个问题。
  “你让我们现在打?”南宫安歌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我的灵力已经耗尽,右臂已废。叶孤辰的伤还没好。你现在出战,与乘人之危有什么区別?”
  此言一出,岸上北雍阵中有人低下了头。南楚城头则爆发出愤怒的议论声。
  “是啊,南宫安歌刚打完,灵力都没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北雍的仁义,就是如此仁义?”
  南宫墨轩面色不变,甚至微微嘆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南宫安歌会这么说。
  “朕当然不会让你们现在就打。”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宽厚,“三日后,朕与君后在此等候。给你们时间恢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安歌的右臂,扫过叶孤辰苍白的脸。
  “三天时间,够不够?”
  南宫安歌沉默了。
  三天时间,他的灵力能恢復多少?右臂的伤能好多少?叶孤辰的伤又能好多少?
  不够。远远不够。
  但南宫墨轩的话说出来了——
  三天,不是现在,不是乘人之危,是“公平”地给了三天。在所有人看来,这已经是仁至义尽。
  如果他拒绝,那就是南楚怯战。如果他接受,那就是明知不敌也要打。
  南宫墨轩看著南宫安歌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就是帝王之道。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让对手自己走进陷阱,还觉得是自己选的。
  南宫安歌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三天不够。
  但他更知道,如果此时拒绝,南楚士气將一溃千里。
  潭州城头数万双眼睛在看著他——他可以输,但不能退。
  “好,”他说。
  叶孤辰转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岸上,北雍阵中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南楚城头,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三天时间,改变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