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苦酒
  卫老没有等来归山的支援,却等来了庄梦蝶。
  她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
  “殿主说……墨轩自作主张出兵南楚……”
  她话锋一转,“寒老却说……在殿主恢復修为前拿下南楚,才能弥补『天机』没有完全开启的过错……
  老傢伙,打得什么算盘?!”
  卫老虽是北雍原大內总管,玄武暗卫统领,但现在的北雍实际已在庄梦蝶之手。
  他自然不会多言语。幽冥殿內部派系之爭不是他好参与的。
  战鼓如雷。
  江面之上,北雍战船铺了整整十里。旗舰“血蛟號”居中,左右各百多艘列阵,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庄梦蝶站在船头,紫裙在江风中飞扬。身后冥辰黑袍如渊,卫老灰发如霜。汪直小心翼翼候在一旁。
  南楚水军列阵江心,大小战船百余艘,桅杆上旗帜猎猎。
  双方箭矢如蝗。江面上落水者无数,鲜血染红了浪花。
  南宫安歌站在鄂渚城外山丘上,远远望著那片战场,沉默不语。
  灵犀飘在身侧:“北雍水军倾巢而出,有恃无恐。暗处那几道气息——”
  南宫安歌自然察觉得到。
  来的不只是庄梦蝶与冥辰。
  小虎愤愤不平:“哼!总是以多欺少,故意释放气息,就是让小主有所顾忌……”
  灵犀望著远处江面上的战船,忽然道:“修士组织,向来对疆土之爭不屑一顾。幽冥殿这般大张旗鼓扶持北雍……倒是稀奇。”
  “除非……”它歪了歪头,像是在翻找魂核里什么模糊的碎片,“除非有人想修炼……帝王之道?”
  它自己似乎也不太確定,语气轻飘飘的,像隨口一说。
  “帝王之道?”小虎也在努力搜寻记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也记不清了。”灵犀蹙眉,“魂核深处有些远古碎片……似乎上古时候有人走过这条路。帝王之道,在於征服,一统天下,建立自己的秩序……”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传说……帝王之道有气运加身。
  一统越广,气运越盛,修炼起来比寻常功法更容易突破境界,也更容易接近真正的大道。”
  立道、问天、破天、登天……之后,才真正踏入大道的门槛。如今这片大陆,连『问天』都受限制……
  他望向江面上那片血与火的战场,目光幽深。
  幽冥殿殿主神秘莫测……
  或许……他们对於打开“通天”之路早已有计划。
  他们扶持南宫墨轩修帝王之道,正是看中了气运加身——
  难道想借这条捷径,破开此界的修为限制,打开通天之路?
  就在此刻,忽然火光冲天。
  不是战船,是城內。
  四面起火,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紧接著,城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吊桥落下,城门洞开。
  鄂渚生变。有人开了城门。
  江面上,南楚水军的阵列开始鬆动。桅杆上旗语急传,有人看见了城头的火光,有人听见了城內的喊杀声。军心乱了。
  “城破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第一艘战船掉头,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不是战术撤退,是溃逃。帆满东南风,残余的南楚战船朝云梦泽方向逃去。
  桅杆上旗帜残破,船身带伤。
  北雍水军分兵两路。一路紧隨其后,咬住不放,大小战船百余艘,逆流而上,剑指潭州。
  另一路则负责渡江。
  楼船靠岸,踏板轰然落下。但第一批踏上码头的,不是北雍的甲士。
  是黑影。
  无数黑影从船舱中涌出,无声无息,像潮水一样漫上码头,涌入城门。
  他们身著黑衣,面覆鬼面,行动如风,落地无声。每个人腰间都悬著短刃,每个人身上都缠绕著淡淡的黑气。
  幽冥殿——夜游魂军团。
  不是军队。是刺客。是杀手。是幽冥殿清除异己的利刃。
  南宫安歌瞳孔微缩。
  灵犀的声音低沉:“夜游魂,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屠城的。”
  -----
  鄂渚城內。
  街巷里,柳如烟在追一个人。
  鄂渚郡太守。
  她曾经的恋人。
  绝影与幽绝紧隨其后。三人穿过浓烟与火光,穿过满地尸骸与逃窜的百姓。
  夜游魂的黑影在街头巷尾穿梭,所过之处,刀光闪过,人便倒下。他们不喊,不叫,不浪费一个字。
  太守的轿子被丟在巷口,轿夫跑了,护卫散了。一个穿官服的身影在巷子尽头一闪,拐进了右边的窄巷。
  “那边。”绝影低声说。
  柳如烟没说话,脚尖点地,身形掠出。
  窄巷尽头是一道死胡同。高墙三丈,滑不溜手。太守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墙,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如烟……如烟你听我说……”
  柳如烟落在他面前,剑已出鞘,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绝影和幽绝守在巷口,背对而立,警惕地望著巷外——
  不是警惕普通的北雍军士,是警惕那些无声无息的黑影。
  太守的声音在抖:“我当年……
  当年是有苦衷的……家族逼我,父亲说如果不选那条路,就断绝关係……我没有办法……”
  柳如烟看著他。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穿官服,穿青衫,站在江边对她笑。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说,如烟,等我当上太守,我就娶你。
  她信了。
  后来他选了一条路。
  选了家族,选了权势,选了一切能让他坐上这个位置的东西。
  他跪在父亲面前,接了那封任命书。他站在城门口,送她离开鄂渚。他说,如烟,对不起。
  她回来找过他,他已是太守。
  穿著官服,坐在大堂上,居高临下看著她。他说,柳如烟,本官与你不熟。
  不熟。
  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扎了很多年。
  “如烟……”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乞求,有贪婪,有懦弱——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当年的光。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剑尖往前送了一寸,划破了他颈侧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太守尖叫了一声,闭上了眼。
  柳如烟看著那滴血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剑收回了鞘。
  太守睁开眼,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欠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就算用命……也不配还我。”
  她走出巷子。
  绝影和幽绝对视一眼,紧跟了上去。
  太守瘫坐在墙根,大口喘著气,裤襠已经湿了一片。
  柳家老宅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当年的柳家,是鄂渚数一数二的酿酒世家。
  柳如烟的父亲酿了一辈子酒,最好的那一坛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说要等她出嫁那天才挖出来。
  父亲早已死了。
  酒庄生意留给了弟弟。这处老宅多年无人问津。
  那坛酒,一直没人挖。
  柳如烟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荒草丛生,桂树还在,长得歪歪斜斜,枝叶遮住了半边天。
  她走到桂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
  绝影和幽绝守在院门口,警惕地望著巷子两头。远处传来夜游魂穿行的风声,偶尔有惨叫声响起,又很快被掐灭。
  泥下三尺,挖出一个酒罈。封口的黄泥已经乾裂,坛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
  她抱著酒罈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摸出三只碗。碗上落满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倒上酒。
  酒色微黄,清澈透亮。酒香在空气中散开,带著桂花的甜。
  她端起一碗,一口饮尽。
  酒……很烈!
  烈得像那年她离开鄂渚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她又倒了一碗。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酿酒的老头,一辈子没出过鄂渚,却酿出了让整个南楚都讚不绝口的酒。
  他说,如烟啊,酒这个东西,急不得。火候不到,就是酸的。火候到了,不用你开口,它自己会说话。
  她又喝了一碗。
  她想起殿主。
  想起那个深夜,她在街边喝酒。殿主不知从哪里出现,坐在她对面,倒了一碗酒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愣住了。
  殿主说,这是一个故人留下的,他酿的酒越喝越少,喝完了,也许就不记得了。
  她问,那个人呢?
  殿主说,死了。死了千年。
  她又喝了一碗。
  酒不知为何,有一点……苦!
  她想起鄂渚。想起这座城,想起城墙上那个人,想起那句“如烟,等我当上太守,我就娶你”。
  想起大堂上那句“柳如烟,本官与你不熟”。
  想起今天巷子里那双眼睛——恐惧、乞求、懦弱。
  没有光。
  一点光都没有。
  她放下碗,看著窗外的火光。
  城中在烧,烧的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街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逃,有人在血泊里再也起不来。
  她又倒了一碗。
  手在发抖。
  酒洒了一些,落在桌上,像泪。
  她端起碗,举到唇边,却喝不下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落叶。不是绝影,也不是幽绝——他们没有这么轻的脚步。
  “柳清在哪?”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柳如烟放下碗,终於转过头。
  南宫安歌站在门口,青衫浴血,双剑在腰。
  他看著她,也看著她手里的酒碗,看著桌上那坛被挖出来的老酒,看著这个破败的老宅和窗外燃烧的城。
  两人对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找柳清?”
  “她在哪?”
  “我怎么知道。”她又倒了一碗酒,“她一直在抓我,追了我半个月。
  或许城破的时候,她撤了。带著她的人,走了。”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柳如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过脸去:“你不信?”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没杀那个人。”南宫安歌说,“你有恨,很深。
  但你放过了他。
  心慈的人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酒碗。
  沉默了很久。
  “鄂渚內乱。”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一手谋划的,也许不只是为了任务,是为了……”
  她顿了顿,又猛地喝下一碗酒。
  “我也不知道……对还是错。”
  南宫安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柳如烟的声音有些涩,“我没杀那个人。”
  “看见了。”
  “你觉得我做对了?”
  南宫安歌沉默了片刻。
  “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他说,“但……这满城的血债,
  错了!!”
  他走出酒庄。
  柳如烟坐在那里,手里端著那碗酒,很久没有动。
  小虎飘在南宫安歌身侧,走出巷子后才开口。
  “小主,你对女子都如此心软?”
  南宫安歌没有开口。
  灵犀接口道:“鄂渚城破是早晚的事,主人可非怜香惜玉,不过是看她尚有一丝心慈。也许此举另有深意。”
  小虎哼了一声:“坏人就是坏人,放过一个仇人就变好人了?
  要我说,该杀的还是得杀。”
  灵犀看了小虎一眼:“小虎,你觉得杀了柳如烟就痛快了?”
  “痛快不痛快关我什么事?坏人该死。”
  灵犀嘆了口气,没有接话。
  小虎又嘟囔了一句:“要是戮魂在就好了……它才懂什么是真正的杀伐之道。哪像小主,见了坏人不杀,还要讲道理。”
  灵犀轻轻笑了一声:“小虎,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主人不是在讲道理。”灵犀说,
  “他是在给那人留一条路。
  也是在走自己该走的路……”
  “留路?为什么要留路?
  什么是自己该走的路?
  哼!本尊可没那么多复杂心思。”
  灵犀没有回答。
  南宫安歌也没有说话。
  远处,夜游魂的黑影仍在街巷中穿行。
  南宫安歌没有继续在城中停留,也未再出手。
  因为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入城。
  有些事,那人会去做!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潭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