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引魂术
  顾云帆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回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將熄的烛火。
  远处,江州城的浓烟还未散尽,在夜色中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
  他望了很久,才转过身。
  顾云帆站在三步之外,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不是哭过——是眼泪已经干了。
  “带路。”
  天子鄣,山势险峻,是江州百姓最后的避难所。
  顾家世代经营此地,凿山为寨,垒石为墙。
  寨门高阔,两侧燃著松明火把,將门洞照得通亮。
  寨內依山势搭建了成片的棚屋,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山腰的浓雾里。
  到处都是人。
  老人、妇人和孩子,蜷缩在棚屋中,裹著从江州带出来的薄被,眼神空洞。
  伤者的呻吟从角落里传来,混著孩子的哭声,在夜风中飘散。
  篝火一堆堆燃著,照著那些灰败的脸。有人还在低声哭泣,更多的人已经哭不出来了——
  只是坐著,望著火发呆,像一尊尊泥塑。
  南宫安歌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很轻。没有人看他。
  顾云帆领著他穿过寨子,沿著石阶向上。越往上走,棚屋越少,树木越密。
  到了最高处,一座青石砌成的院落隱在古木之后,门前立著两尊石兽,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
  院门敞著。顾家家主顾长空站在院中,背对门口。
  他没有穿丧服,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了也不肯弯腰的松树。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像把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爷爷。”顾云帆唤了一声,声音发紧。
  顾长空转过身。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可浑浊底下有光——
  是那种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光。他看了顾云帆一眼,又看了南宫安歌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朝院后走去。
  院后是一面石壁。
  顾长空將手掌按在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里,掌心灵光一闪。
  石壁无声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幽冷的风从深处涌上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是岁月的味道。
  “跟我来。”
  他背著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蜿蜒向下,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渗著水珠。
  头顶没有灯,脚下却有微光——
  那些嵌在石缝里的夜明珠,像一只只苍白的眼睛,幽幽地盯著来人。
  走了很久。久到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迴响成一种单调的节拍。
  然后,石阶到了尽头。
  豁然开朗。
  穹顶高悬,四壁嵌满了夜明珠,幽冷的光像一层薄霜,铺在数十具水晶棺上。
  水晶棺整整齐齐。
  每一具里都躺著一个人——男女老少,衣冠各异。
  有的穿锦袍,有的披鎧甲,有的只是素衣布衫。他们的面容很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睡著了。
  可南宫安歌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很久。
  最深处,两具新搬来的水晶棺並排而置。
  左边是顾元慎。右边是顾彩衣。
  顾长空走到棺前,停下脚步。他背对著他们,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二外祖遇到的那件事,太子妃早已问过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迴荡,低沉得像闷雷。
  “叶家老二、叶家老三——皆是被夺魂之术侵入过。”
  南宫安歌心头一凛。
  顾长空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顾元慎苍白的脸,落在南宫安歌身上。
  “夺魂之术,我顾家祖传。准確地说,它叫引魂术。只传家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几百年前,顾家出了叛逆,盗走了引魂术。就是现在的江北顾家。他们带著手录本投靠了北雍皇室。也就是你们南宫家。”
  南宫安歌的瞳孔微缩。
  江北顾家——
  总管顾莲英的家族——
  竟是南楚顾家叛逆之后。
  “引魂之术,世人皆以为不过控人心神、夺人魂魄。
  但它真正的意义,在於延续。”
  顾长空竖起三根手指,指节泛白。
  “引魂术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夺舍。
  强行占据他人肉身,原魂魄或被吞噬、或被驱散。
  最常见的情形有两种:一是活著的强者主动侵占——
  一生只能使用一次,修为恢復极慢,且需面对面、趁对方神魂虚弱之时。
  二是绝世大能死时,封存自己的残魂,不入轮迴。
  飘荡於世间,觅得合適活人便钻入其识海强行夺舍。这种残魂夺舍同样只能一次,若失败便魂飞魄散。
  无论哪种,都是最粗浅的法门。”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层:寄魂。
  施术者神魂离体,趁他人昏睡或无意识,压制其神魂、借用其身体。
  可以无数次更换身体,记忆与修为皆可保留。但……仍需面对面,距离不过数丈。
  这一层不伤原主性命,用完即退。此法本违天道,书上警示慎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第三层:神游。
  將魂魄从本体中完整剥离,使其自由漂泊,跨越千山万水,甚至跨越星空。魂魄自带完整记忆与自主意识,无需肉身亦可长存。
  这一层若修成,死后残魂便不再只是被动飘荡——
  而是主动穿梭天地,寻找新生胎儿或刚死不久的肉身重新寄居。
  这已是传说——我顾家先祖也只见过残篇,並无具体修炼之法。”
  他收回最后一根手指,握成拳。
  “三百多年前,紫云峰大战,有天外流星坠落中土。我顾家先祖因机缘巧合,寻得此书。”
  南宫安歌心中一震。
  天外流星。三百年前。紫云峰。
  他脱口而出:“贏家的修心录——”
  顾长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沉,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了上来。
  “修心录……你也知道?”
  “我见过。”南宫安歌的声音有些发紧,“在贏老怪的身上。”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引魂术。修心录。同源。皆来自天外。”
  两条线,从同一个源头落下。一条到了顾家,一条到了贏家。
  南宫安歌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幽冥殿的夜游魂、灵傀……
  他们似乎也能让魂魄远距离行动。那些东西——”
  “你也看出来了。”
  顾长空打断他,语气低沉,“幽冥殿的手段,摸到了第三层的门槛,却只得了残缺。
  他们的夜游魂,魂魄確实跨越了星空而来——
  这一点接近第三层。但……”
  他摇了摇头,“完整成熟的是记忆,自主意识极弱,如同提线木偶。
  真正的第三层,魂魄完整、意识自由,而他们做不到。”
  南宫安歌心头一凛。
  跨越星空,却失了自主。
  记忆完整,却只是傀儡。
  这比第二层高明,却比真正的第三层差得远。
  南宫安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叶二哥、叶三哥、凤姐……
  那些被侵占的、被控制的、被夺走身体和记忆的人。还有——
  数万年前的雪与烬。
  一切,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可那根线在哪里?
  他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顾长空没有等他开口。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妃给我来过密信。”
  南宫安歌一怔。
  “信上说,让我留意叶家老三——他有些不对劲。”
  叶三哥。
  那个现在躺在天子鄣山石屋里、昏迷不醒的人。
  “怎么不对劲?”南宫安歌问。
  “说不上来。”顾长空摇了摇头,
  “一个魂魄被压制的人,按理说不可能自己恢復。
  可叶三哥所做的一切,又像是他本人。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情感,有他在意的人和事……”
  他顿了顿,眉头拧紧。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被夺魂之术控制的人。还有那些被压制了神魂的人,眼神肯定不对。
  如同换了一个人,可叶三哥……
  老夫见过他几次,那双眼睛,是他自己的。”
  南宫安歌沉默了。
  他想起叶三哥平日的模样——
  寡言,沉稳……他不敢再想。
  “会不会……”南宫安歌斟酌著用词,“压制他的东西,故意示弱……?”
  顾长空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
  “示弱?引魂术的本质,是压制。一个强,一个弱。
  没有外力,弱者如何翻身?
  至少——引魂录上没有记载。”
  “那叶三哥呢?”
  顾长空沉默了很久。
  “老夫不知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太子妃也不知道。
  所以她才写了那封信。
  她想知道,叶三哥究竟是谁——是叶家老三,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水晶棺中顾彩衣苍白的脸。
  “老夫也想知道。可老夫看不透。
  一个被夺魂之术侵入过的人,居然能自己恢復神智,这不合规矩。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什么?”南宫安歌追问。
  顾长空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猜测,太离谱。离谱到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南宫安歌没有再追问。
  顾长空缓缓抬起双手,按在顾元慎和顾彩衣的额头上。
  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淡青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流淌,將两具水晶棺笼罩。
  “我只能封存他们的魂魄。”
  光芒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石室里的夜明珠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起死回生——我做不到。谁也做不到。”
  他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与不甘。
  南宫安歌环顾四周,那些水晶棺中安睡的,都是顾家歷任家主、精英。
  他们躺在这里,不是入土为安,而是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奇蹟。顾家世代守护引魂术,何尝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从这秘术中参悟出起死回生之法?
  可数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成功。
  顾长空收回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脊背还是直的,可那股无形压力,好像只是鬆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南宫安歌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望向水晶棺中顾彩衣苍白的脸。
  那张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是最后一刻的笑容。
  她在笑什么?
  笑终於说出了那句话,还是笑自己说得太晚?
  南宫安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他转身,默默离开了石室。
  南宫安歌独自离开了寨子。
  他来到一处瀑布前,水雾打湿了衣角。冰冷的山泉水似乎令他清醒了些。
  “顾家主说引魂术分三层。”
  灵犀的声音很沉,“夺舍与寄魂,皆需面对面。可那些域外怪物……幽冥殿的夜游魂,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跨越星空,却只有记忆完整,自主意识极弱。”
  小虎蹲在脚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埋怨:“这秘术就不该存在……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发明的,哼!”
  南宫安歌低头去看它。
  月光下,那头小白虎仰著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著瀑布的水光,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本尊……”它继续说道,声音却忽然变得有些苦涩,“又算什么呢?”
  南宫安歌一怔。
  “本尊也是一道魂魄。”
  小虎的声音很低,“灵犀也是一道魂魄。我们是上古神兽身上的一道魂,不是完整的。
  但是魂核里有一丝模糊的记忆,不多,但確实有。”
  它抬起头,看著南宫安歌。
  “所以,魂魄和记忆,是可以一起剥离的。只是没完全成功。
  幽冥殿那些东西,魂魄跨越了星空,记忆完整,但意识像木头——
  我们不一样,我们的意识是活的。”
  灵犀的灵光微微一闪。
  “幽冥殿的手段,介於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
  他们得了第三层的『远距离』,却丟了第三层的『自主』。
  而我们……非完整魂魄,意识却从未泯灭。
  能做到这一步的,比幽冥殿高明不知多少。”
  “能做到这一步的……”
  小虎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
  “非一般人可为。
  在本尊前主人那个时代,人族可以存储记忆,修士可以夺舍,但魂魄跨越星空、且保留完整自主意识——
  那是仙界大能才能掌控的手段。
  而像我们这样,被剥离后独立存在数万年……”
  它没有说下去。
  南宫安歌看著小虎,看著灵犀。
  魂魄分为三缕,都带著一丝记忆,从上古神兽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封进玉佩,辗转数万年,到了他身边。
  夺舍是粗浅,寄魂是手段,神游已是传说。
  幽冥殿摸到了传说的门槛,却丟了魂魄的灵魂。
  而小虎、灵犀的存在,是传说之上——
  是连引魂术都未曾触及的境界。
  “所以,幽冥殿那些夜游魂、甚至灵傀,虽然能跨越星空,但终究是残缺的。”
  南宫安歌缓缓开口,“记忆再完整,没有自主意识,也不过是精致的傀儡。”
  “正是。”灵犀说,“他们的记忆像刻好的竹简,一笔一划都在,但翻看竹简的『人』——是空心的。”
  “可……我们,”小虎忽然说,“还有第三道魂。戮魂。又是如何来的?”
  南宫安歌心头一凛。
  谁能做到?
  谁做的?
  为什么做?
  和少昊大帝有关?
  和雪与烬有关?
  和天外流星有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离答案似乎很近了,但是又很远。
  睁开眼,水雾瀰漫。
  “引魂术……”他嘴角勾起一道弧线,“或许可以,见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