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江州之殤
  江州城头,战鼓声刚刚平息了几日。
  北雍水军后退百里,江面上只余零星的侦查船只。
  街道上虽然冷清,却不再是那副兵临城下的惨状。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这一日黄昏,天机子照例坐在城楼上啃鸡腿。叶孤辰站在他身侧,望著江面,眉头紧锁。
  忽然,天机子的手停了。鸡腿从指间滑落,掉在城墙上,滚了两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不是对眼前之物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记忆的恐惧,某种深埋在意识深处的,不愿想起的东西,似乎被唤醒了。
  叶孤辰猛地转身:“大哥?”
  天机子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面朝城外。
  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蒙面人正缓缓走来。
  那人一身黑衣,步伐不疾不徐,在城门前停下,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天机子身上。
  “老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要参与国土之爭吗?”
  天机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很久以前,在北雍城,有一位故人找到他,让他建了一座楼——
  如今的醉仙阁。
  那座楼,模仿的是紫云宗的天机阁,可它不是天机阁。
  它像一个陷阱,將他困住多年。
  从那以后,他的神智就开始混乱,记忆开始残缺。
  而当年……每次来接他的人,就是眼前之人。
  叶孤辰刚想开口……
  “嗖”的一声——
  天机子转身就跑。
  他化作一道流光,朝城外飞遁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叶孤辰站在城墙上,看著天机子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
  他转身,望向城下那名蒙面人。
  那人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他的声音还在空气中迴荡。
  “老东西,要参与国土之爭吗?”
  叶孤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逃。那就战吧!”
  下游,北雍的战船开始动了。
  百里距离,对於水军来说,不过半日航程。汪直站在旗舰的船头,望著远处江州城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天机子已逃。”
  他淡淡道,“攻城。”
  数百艘战船同时起锚,黑压压地压了过来,將整条江面都遮住了。
  叶孤辰拔剑出鞘,青梧剑上的青叶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他身旁,叶三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城头,手中长剑出鞘,剑锋寒光凛冽。
  “三叔。”叶孤辰低声道。
  叶三哥没有看他,只是望著那片压过来的船影,声音很平静:“前辈走了,还有我。”
  两人並肩而立。
  北雍水军的第一波攻势被艰难击退。可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
  江州的水军已是残兵,江面与水寨很快沦陷。
  汪直没有停止攻击,继续进攻江州城。他心怀怒火:“破了江州城,一个不留。”
  北雍士兵如潮水般涌上江滩,云梯架起,撞木轰鸣。
  叶孤辰与叶三哥在城头上来回奔杀,將攀上城墙的北雍士兵一批批斩落。
  汪直站在船头,看著城头上那两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深处。
  那里,一具通体灰白的灵傀正盘膝而坐,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已经完全恢復。
  “使者大人。”汪直躬身,“还劳您大驾。”
  灵傀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没有情感,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站起身,迈出船舱,踏著江面上的战船残骸,朝江州城掠去。
  叶孤辰第一个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威压如天塌般倾泻而下,他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叶三哥的脸色也变了,手中的剑微微发颤。
  灵傀落在城墙上,一拳轰出。
  叶孤辰横剑格挡,青梧剑上的青叶光幕瞬间破碎,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城楼柱子上,口中鲜血狂喷。
  同一瞬间,叶三哥从侧面刺出一剑,剑尖刺中灵傀的肋下,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灵傀转身,一掌拍在叶三哥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叶三哥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城墙上。
  两人倒在碎石中,浑身是血。叶孤辰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叶三哥的胸口凹陷了一块,每呼吸一次都带出血沫。
  碾压,境界碾压!!
  汪直站在城下,仰头望著城墙上那两道倒下的身影,嘴角浮起得意的笑。“螳臂挡车。”
  他正要下令全军压上——
  忽然,一道苍老的笑声从夜空中传来。
  “哈哈哈……跑了又回来,我这叫什么事儿。”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一个老人从夜色中飞掠而至——
  天机子。
  他佝僂著背,白髮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不再浑浊,而是亮得惊人。
  汪直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不是跑了?”
  天机子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灵傀身上,歪著头,打量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我不杀人,但你还算不得是人。”
  他抬起手,轻轻一指。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声响。
  那具立道境的灵傀胸口忽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涌动,试图修復伤口,可那洞口周围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它癒合——
  裂纹中的光芒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熄灭。灵傀的金色瞳孔闪烁了最后一下,轰然倒地。
  战场上一片死寂。
  天机子收回手指,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灵傀,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叶孤辰。
  他走过去,弯腰將叶孤辰扶起来。叶孤辰的伤很重,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软软地垂著。
  “大哥……”叶孤辰的声音沙哑,他抓住天机子的衣袖,“救救这城,救救百姓——”
  天机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我不能。那个人……他盯著我呢。我若再出手,就不是被嚇唬那么简单了。”
  他架起叶孤辰,转身就走。叶孤辰挣扎著回头,城墙上已经不见了叶三哥的踪影。
  天机子带著叶孤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汪直站在原地,看著灵傀的残骸,看著天机子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片刻后,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的军队怒吼:“攻城!全军攻城!江州城,今日必须拿下!”
  北雍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墙。江州城的守军拼死抵抗,可没有了叶孤辰和叶三哥,没有了天机子,城墙一道接一道地被攻破。
  城墙上,顾云帆浑身浴血,手中长剑已经卷了刃。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著手臂往下淌,可他没有退。
  “云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云帆回头,看见大伯顾元慎浑身是血地站在他身后,鎧甲上插著两支箭,可他还站著,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大伯,我——”
  “走。”顾元慎的声音不容置疑,“带著剩下的人,撤往天子鄣。”
  “我不走!”
  “胡闹!”顾元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將他拽到城墙垛口边,指著城內,“去!帮助百姓撤离。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送死?顾家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能死绝!”
  顾云帆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城中街道上,老人、孩子、妇女,搀扶著,奔跑著,哭喊著,正朝南门涌去。
  “你是顾家的希望。”顾元慎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爷爷已经带著族人撤了,你也得走。这里,交给我。”
  顾云帆的眼眶红了。
  “快走!”顾元慎猛地推了他一把,转身举刀,朝又一批涌上来的北雍士兵衝去。
  顾云帆咬著牙,转身跑下城墙。他跑过燃烧的街道,跑过倒伏的尸体,跑过那些还在拼命往南门涌去的百姓。他跑到了南门。
  南门已经大敞,百姓如潮水般涌出城去。城门洞外,数里处的官道岔口,顾彩衣带著她的亲兵死死守住一道临时搭建的壁垒——那是通往天子鄣山的必经之路。
  这样的临时壁垒搭建了许多,但是节节败退。
  她的剑从未停下,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
  一个亲兵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
  顾云帆衝出南门,穿过人群,狂奔到她面前:“姐!跟我走!”
  顾彩衣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百姓还没撤完。”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能走。”
  “大伯已经——”
  “我知道。”顾彩衣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所以我才更不能走。爹守城,我守退路。顾家的女儿,不能给他丟脸。”
  她转过身,握紧手中卷刃的剑,望著官道尽头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快走吧。带著族人,活下去。”
  顾云帆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顾彩衣厉声道。
  顾云帆咬紧牙关,转身朝鄣山方向跑去。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听见姐姐的怒吼,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听见有人倒下。他没有回头。
  城外,叶家人正背著重伤的叶三哥,混在百姓中朝天子鄣山撤退。叶大叔回头望了一眼燃烧的城池,眼眶湿润,却没有停下脚步。
  “快走!”叶小叔在前面喊,“快进山!”
  顾云帆追上了顾家的队伍。他回头望了一眼江州城,城墙上火光冲天,浓烟遮住了半边天。他咬著牙,转过头,拼命地跑。
  城墙上,顾元慎带著最后几个守军,死死挡住北雍士兵的进攻。他的刀已经断了,从地上捡起一把长矛,继续刺。
  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拔掉箭,继续刺。
  又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他单膝跪地,用长矛撑著自己站起来。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后脑。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著,望著那片撤退的人潮。
  官道岔口,顾彩衣一个人站在壁垒前。她的亲兵全部战死,手中的剑已经卷了刃,她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去骑兵的马刀,继续砍。
  她的灵力已经耗尽,只是握著刀,一刀一刀地砍。
  一个骑兵统领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残忍的笑。
  “南楚的女人,倒是硬气。”他抽出马刀,“可惜,硬气的人都死得早。”
  顾彩衣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中握著刀,望著官道尽头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她想起了父亲。父亲已经不在了。她也不会退。
  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朝那群骑兵走去。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著血,可她的腰挺得很直。
  骑兵统领举起了马刀。顾彩衣没有看他,她望著天子鄣山的方向,那里有她的族人,有她的堂弟,有那些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她笑了,笑得很轻。
  举起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