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龙陨渊
  南宫安歌一行人赶到信號发出的地方,並未遇见任何人。
  只见到打斗的痕跡。
  眾人知道事情不简单了。紫云宗的弟子凶多吉少。
  柳如澜懊悔不已:“早些杀了那贼人,说不得能寻到同门……”
  南宫安歌略一沉吟,道:“四处的围堵,劫杀应该已近尾声,眼下……
  或许该去龙陨渊看看!”
  眾人皆无异议。
  到了山顶,眼前的一切,令眾人久久无言。
  这里曾是灵兽天的主峰。万年前的某一天,那些修道之人还在这里讲经论道,俯瞰眾生。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血色雾气的侵蚀下,连石柱都变得斑驳陆离,轻轻一碰便会化作齏粉。
  大殿只剩三分之一,显得格外没落、苍凉。
  殿前的广场上,巨大的青石板碎裂成无数块,缝隙中长出不知名的血色植物,在风中摇曳。
  “万年了。”
  南宫安歌身后传来玉霄真人的声音,带著几分感慨。
  玉霄真人与柳如澜並肩而立,司徒烈则在四处打探。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柳如澜轻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万年前的真相,早已湮没在时光的长河中。
  “那边。”掠至残破殿顶的司徒烈忽然惊呼,指向后山。
  眾人齐飞至殿顶,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齐齐一缩。
  后山处,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在眼前。
  雾气如墨,翻涌在万丈深渊之下,九座浮空岛如巨兽蛰伏,悬於雾气之上。
  每座岛巔,皆有古松盘踞。虬枝如铁,刺向苍穹,在万年罡风中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苍松之间,神兽图腾巍然屹立。雾气縈绕石纹,流转明灭间,那些远古的巨兽,竟像是活了过来,正透过时光,静静注视著闯入者。
  中央有一座浮空台更为醒目,白玉铺就的平台上,一座玄色巨碑巍然耸立,碑身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幽暗中泛著淡淡的金辉。
  九道粗壮的能量锁链自各岛延伸而出,紫蓝交织,如活物般缠绕、震颤,將巨碑牢牢锁在阵眼之中,隱隱有龙吟般的嗡鸣自深渊之下传来。
  风掠过松梢,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腥之气。
  整个空间都瀰漫著古老而压抑的气息,仿佛下一刻,某个未知的存在便会挣脱束缚,撕裂这片天地。
  光线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斜斜劈下,照亮了锁链上流转的电光,也照亮了巨碑前那几级好似虚无的石阶。
  还有——
  九座浮空岛上,道道人影如飞蝗掠至。
  其中的七座浮岛上,黑衣杀手密布,面无表情。第八座浮岛上,数十名黑衣人正將一群伤痕累累的巡山人逼至悬崖边缘,血染青石。
  唯剩第九座浮岛,还在巡山人的掌控之中。
  那岛约莫数十丈方圆,中间站著二十余人,个个带伤,却仍死死守住身后的阵基。
  为首之人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癯,带著病容,手握泛黄古书,低头轻咳,正是巡山人的头领——书正。
  他对面,一个枯瘦老者独坐於浮岛边缘的青石上。
  老者身著灰旧麻衣,鬚髮凌乱,嘴里叼著一桿旱菸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
  烟雾繚绕中,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墟主——沧澜。
  “书正,”墟主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礪,“带著你的人,退下。”
  书正沉声道:“墟主,我只问一句——为何?”
  墟主没有回答。
  “巡山一脉,世代守护崑崙。”书正一字一句道,“遵的是万年前的古老盟约,守的是人妖两族最后的底线。
  墟主你当年立誓,与我巡山人一脉共同守护。如今,为何纵容幽冥殿踏入內环?为何屠我兄弟?”
  墟主沉默片刻,缓缓道:“没有我的號令,你擅自带人进入內环,又是为何?”
  “有人传讯,內环生变!”
  书正喝道,“我起初不信,可进来之后,看到的却是遍地杀手!
  墟主,你告诉我,那些黑衣人为何能在內环横行?
  他们为何对地形了如指掌?”
  墟主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人族与妖族的盟约,万年前定下。”
  书正的声音在深渊上空迴荡,“我等巡山一脉,世代守护崑崙。准许人族修士在西南区域修炼。
  但葬龙渊內环——谁也不得踏入半步!
  这是底线!墟主,你究竟为何要破例?”
  墟主终於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书正,”他缓缓开口,“我们相识多少年了?”
  “两百七十二年。”书正答道。
  “两百七十三年。”墟主纠正道,
  “你刚来时,还是个毛头小子,连刀都握不稳。如今,也老了。”
  书正没有说话。
  墟主站起身,走到悬崖边缘,俯瞰著脚下翻涌的雾气。
  “我曾以为自己会守著这地方,直到老死。”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我能接受……一切!可万年的日日夜夜,太长了。”
  他转过身,看向书正:“你知道在此地,我的修为……有多少年没有寸进了吗?”
  书正瞳孔微缩。
  “一百年?一千年?”
  墟主自嘲一笑,“是整整一万年。万年来,我虽到了化形期巔峰,却半步不得再进。
  此界法则所限,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便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如何苦修,终究寸步难行。”
  他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可我明明还能往上走!我能感觉到……只要突破这层桎梏,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所以……”书正的声音艰涩,“你就与幽冥殿勾结?”
  墟主没有否认。
  “二十年前,这处秘境开启。”他缓缓道,“幽冥殿的人找到了我。
  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可以取得打开封印的钥匙,进入『万灵森』。
  那里不受此界法则约束,可以继续修炼,突破桎梏。”
  书正脸色大变:“钥匙?能打开那传闻中的……上古秘境?”
  “正是。”墟主点头,“东北……境域已毁,唯有西南留存。
  幽冥殿愿助我打开封印,助我进入镜域。
  而他们要的,是『妖族祖血』並寻找『神兽后裔』。”
  “你疯了!”书正厉声道,“此地镇压著什么,你不知道吗?
  『妖族祖血』正是维持镇压法阵稳定的要害。
  擅取『祖血』必定会有一瞬间的平衡被打破。
  万年前仙尊亲手封印的妖物,势必会重现人间——”
  “万年前!?”墟主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万年了!
  仙尊可曾回来过?恐怕……此界早已被遗忘!!”
  书正怒气更甚:“即或如此,你就要出卖妖族?
  將妖族的根源拱手送人?
  幽冥殿取这『祖血』必有所图,你就没想过后果??”。
  墟主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情绪,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沙哑:“整个灵兽天飞升。可我们却被留了下来。
  如今我寿元將尽,却还被困在此地当个守卫。书正,你说这合適吗?”
  书正握书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咬牙道:“墟主,人族与妖族的盟约被毁,天地秩序崩塌——你承受得起这个代价吗?”
  墟主沉默。
  “你会付出代价的!”书正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天地浩劫,你避不开!你守不住!”
  墟主望著他,目光复杂。
  就在此时——
  一阵狂笑声自深渊对面传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好一番慷慨陈词!”
  数道身影自雾气中掠出,落於中央浮空台。
  为首之人一袭紫裙,眉宇间透著阴鷙之气——庄梦蝶!
  她身后,冥辰、水寒与冷泉三人紧紧跟隨。
  庄梦蝶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九座浮岛,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只剩下一座……”
  她看向墟主所在浮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墟主大人,何必与这些將死之人废话?正事要紧。”
  书正脸色铁青:“庄梦蝶!果然是你在背后捣鬼!”
  庄梦蝶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墟主道:“九座浮岛,九道能量锁。缺一不可。墟主大人,你若还顾念旧情,我不介意替你清理门户。”
  墟主眉头微皱,却没有说话。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身下的浮岛上。
  轰——
  浮岛震颤!
  无数符文从岛面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朝著书正等人笼罩而下!
  书正瞳孔骤缩,周身灵力轰然爆发,想要挣脱——
  但那光网仿佛早有准备,精准地锁定了他所在的方位,一层层缠绕下来,將他死死困在原地!
  “这是……”
  书正低头看向脚下的浮岛,脸色骤变。
  浮岛表面,无数符文正在缓缓亮起——那不是寻常的禁制,而是与整座龙陨渊九岛相连的阵法!
  “你早就布好了?”书正抬起头,死死盯著墟主。
  墟主摇摇头。
  “万年了,”他轻声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九座浮岛,九道锁,缺一不可。但还有一件事,你们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所有人。
  “每一座浮岛本身,就是一座囚笼。只要启动阵法,岛上之人,便与外界隔绝。身上的灵力还会被法阵夺取,就如……灵石一般!”
  书正奋力挣扎,果然发现体內的灵力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正在飞速流逝。
  “墟主!”他厉声道,“你当真要与幽冥殿同流合污?”
  墟主嘆道:“我给了你机会,赶你离开浮岛……唉!你却死守不退……”
  庄梦蝶心中冷笑,拍了拍手:“二位,还真是情义难断啊!”
  身后的冥辰会意,一挥手,几名黑衣人押著三个人飞掠而来。
  那三人衣衫襤褸,浑身是血,被按著跪倒在浮台中央——
  韩青峰!陈钧!张翔!
  紫云宗的人!
  山顶暗处,柳如澜瞳孔骤缩,险些惊呼出声。玉霄真人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南宫安歌沉声道:“別动!现在出去,只是送死!”
  柳如澜咬牙:“可——”
  “或许……”南宫安歌盯著远方,目光如电,“还有变数。”
  墟主显然也露出一丝诧异,身形一动便落在了中央浮台。
  庄梦蝶缓步走到韩青峰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墟主大人,这开启之法,我幽冥殿可是诚心诚意奉上的。
  不过嘛——还有个小小的条件。”
  墟主眉头紧皱:“什么条件?”
  “活人献祭。”庄梦蝶轻描淡写道,“这封印太久未启,需要血气引路。这三个人,正好合適。”
  墟主脸色一变。
  庄梦蝶看著他,笑容意味深长:
  “怎么,墟主大人也下不去手?
  那可由不得你了——你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几人可是紫云宗的弟子,你杀了他们,紫云宗那边,自然会记在你我头上。可你若是不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我可要怀疑,墟主大人是不是还留了退路?!”
  墟主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这是在逼我交投名状。”
  “投名状?”庄梦蝶笑了,“墟主大人言重了。不过让彼此更放心罢了。”
  墟主的目光落在韩青峰三人身上。
  三人虽被制住,却仍怒目而视。韩青峰抬起头,嘶声道:“墟主!你背叛盟约,可知后果!”
  墟主没有理会。
  他抬头,望向远处——似乎有雾气在涌动。
  “这个开启之法,还得有一个条件。”他缓缓道,“需要孪生兄弟的血脉同时施术。我弟弟沧渊,未必会同意。”
  庄梦蝶嘴角即刻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墟主大人放心,我早替你想好了。”
  她抬起手,轻轻一指身后:
  “水寒、冷泉二老,亦是孪生,虽然修为低些,但修一脉功法,气血相通,勉强可代行其职。
  你若无用,我不介意让他们来。”
  “你……”墟主的声音沙哑,“早就算计好了?”
  庄梦蝶笑而不语。
  就在此时——
  一道雄浑声音自远处传来,如洪钟大吕,震盪九霄:
  “哥!”
  眾人齐齐望去。
  一道人影踏空而来。
  那人与墟主沧澜有九分相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但气质截然不同。正是沧渊!
  沧澜枯瘦佝僂,满身暮气;沧渊却昂然挺拔,目若朗星,周身正气凛然。
  他每一步踏出,虚空都在脚下凝实,仿佛这天地都在为他让路。
  化形期巔峰!
  与墟主同境界的巔峰大妖!
  “阿渊……”墟主的声音微微发颤。
  沧渊落於中央浮台,与兄长相对而立。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韩青峰三人,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巡山人,最后落在墟主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痛惜,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凛然正气。
  “哥,”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你变了。”
  墟主別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沧渊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如山岳压顶:“万年前,你我同立此誓——守护封印,至死方休。你忘了?”
  “我没有忘。”墟主的声音沙哑。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沧渊指向四周,“这些黑衣人,这些闯入者,这些要被献祭的无辜之人——
  你告诉我,守护者当如是?”
  墟主沉默。
  沧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收手吧,哥。趁还来得及。”
  墟主缓缓抬起头,看向弟弟。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一丝痛苦,但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来不及了。”他轻声道,“阿渊,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沧渊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著兄长,目光中正气凛然,如烈日当空。
  “走?”他缓缓道,“我若走了,谁来阻止你?”
  墟主脸色一变。
  沧渊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暴涨!那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竟將四周的阴霾都逼退数丈!
  “今日之事,我沧渊管定了!”
  庄梦蝶不怒反笑:“墟主大人,你有一个好弟弟。”
  “但——”她陡然话锋一转,“我已取得『钥匙』,此乃天命,我不过奉命而为,谁能逆天行事?”
  墟主沧澜的身影微微一僵。
  “奉命开启?”沧渊看向庄梦蝶,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有钥匙在手,就能控制一切?痴心妄想!
  血脉不完整就是强行破封——”
  “够了!”庄梦蝶打断他,一字一句道,“信口雌黄!钥匙就是命令。
  何来强行之说??这就是奉命而为!至於奉谁的命,你无需知道。”
  沧渊还要再说什么,墟主却已抬起手。
  “够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老夫本与紫云宗无冤无仇,今日……非我所愿。但——”
  他顿了顿,缓缓举起手:“有些事,不得不为。”
  灵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道幽光。
  韩青峰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
  “住手!”
  一道清喝自山顶传来!
  柳如澜终於忍不住,身形如电掠出,直扑浮台!
  南宫安歌脸色一变,想拦已来不及。
  墟主目光微转,看见那道掠来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终於忍不住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虚虚一抓。
  一股磅礴无匹的吸力凭空而生!
  柳如澜身形一滯,竟不由自主地被凌空摄去,眨眼间便落入墟主掌中!
  “你藏在暗处,我本准备让你多活一会儿。”墟主单手扣住她的咽喉,声音淡漠如冰,“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