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二)
  且说贾琰离了梦坡斋,与贾环、贾琮、並小侄贾兰匯合,一行人穿过东西两府间的夹道,往寧国府后园行去。
  方踏入园门,便觉一股清冽暗香幽幽袭来,沁人心脾。
  抬眼望去,只见宝玉、黛玉、三春姊妹並宝釵早已到了,正围坐在梅树下说笑。
  那几株老梅盘虬臥龙,枝头或缀红粉,或掛玉白,或点绿萼,在这初春暖阳下开得正是热闹。
  尤氏与秦可卿正在那里张罗。
  见他们来了,尤氏便笑著招呼:
  “可算来了,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近来身上不爽利没过来,两位弟妹贴心伺候著,倒是便宜我们娘儿几个自在乐一乐。“
  但见秦可卿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云锦裙,外罩一件石榴红缠枝芙蓉妆缎比甲,云鬢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咚。
  她本就生得风流裊娜,此刻在这素净梅林中,越发显得艷光四射,竟是將满园春色都比了下去。
  贾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虽说黛玉之灵秀、宝釵之端庄、三春之各具风姿皆是钟灵毓秀,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少年郎,此刻看著秦可卿这般艷冠群芳的姿容,目光不禁多留了几分。
  秦可卿也笑著上前见礼,目光在贾琰身上轻轻一停。
  四目相对间,她微微一怔:
  这琰三叔的目光不似寻常少年郎的羞怯,反倒是像她公公……
  这念头一起,她不由得耳根微热,不敢多想,忙垂下眼帘,掩去那一闪而过的羞意,嫣然笑道:
  “几位叔叔、兰哥儿快请坐。“
  黛玉穿著月白绣梅锦缎对襟袄儿,繫著一条浅碧撒裙,外罩雪青羽缎斗篷,清丽脱俗,恰似一枝寒梅映雪。
  她见贾琰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拨弄著手中的暖炉。
  宝玉今日穿著大红金蟒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越发显得面若秋月,色如春晓。
  他正对著黛玉说笑:
  “妹妹喜欢就好,我瞧著那株绿萼开得最好,待会儿折一枝给妹妹插瓶。“
  目光扫过隨后进来的贾琰时,话音微微一顿。
  探春穿著玫瑰紫二色金刻丝及膝窄裉袄,拉著惜春走在后面,闻言笑道:
  “二哥哥眼里就只有林姐姐,我们这些家里姊妹是瞧不见的。“
  宝釵则是一身蜜合色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綾裙,顏色半新不旧,却更显肌骨莹润,举止嫻雅。
  她只抿嘴微笑,並不言语。
  眾人互相见礼,各自落座。
  丫鬟们忙捧上热茶手炉。
  说笑一阵,宝玉看著满园寒梅,心中欢喜,又见眾姊妹都在,忽然兴起,拍手笑道:
  “如此好,如此良辰,岂可无诗?“
  他说这话时,眼风不经意间扫过对面,见贾琰正低头品茶,神色淡然。
  贾环在一旁斜眉吊眼,小嘴一撇,如何不知宝玉存著什么心思。
  黛玉眼波流转,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既要起社,可得有个章法,胡乱作来可不行。“
  探春最是爽利,当即应和:
  “二哥哥这主意极好!正该如此。“
  宝玉见黛玉接话,心头一喜,正要再说,却见眾姊妹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旁。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琰三爷不仅在老太太老爷面前说得上话,连学问也得了谢先生真传。
  见眾人看了过来,贾琰放下茶盏,从容笑道:
  “宝二哥这个提议確实雅致。说来也巧,今日学堂里布置的课业正是咏梅。既然宝二哥有此雅兴,不如便一併了结。“
  宝玉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莫名一紧。
  自那日湘云说漏了嘴,什么“琰兄弟更懂女儿家心思“,虽是无心,却让他心里梗了半晌。
  他素来厌恶功名利禄,可在这诗词风雅、体贴女儿家心事上,却是不愿落於人后的。
  惜春在一旁摆弄著九连环,头也不抬地说:
  “既要作诗,就快些开始罢。“
  贾兰早已取出纸笔,端坐凝神。
  贾琮也收敛了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秦可卿闻言,拍手笑道:
  “这个主意雅致!既如此,我们都来做一回考官,品评品评几位小爷的诗才,岂不有趣?”
  她声音柔媚,一番话说得眾人皆点头称是。
  尤氏见状,便笑著招呼眾媳妇姑娘往旁边稍挪,另设一席。
  秦可卿临去时,想起方才那意味深长的对视,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忙借著整理衣襟掩饰过去。
  贾宝玉最爱此等风雅之事,见眾人都已准备停当,又见姊妹们的目光都匯聚过来,心下欢喜,率先道:
  “我先来!”
  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此诗一出,眾人皆静。
  诗中“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一句,空灵飘逸,是他一贯的糊涂痴话。
  黛玉最先点头,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讚许,却故意淡淡道:
  “倒还过得去,只是这'佛院苔'三字,未免太过清冷了些。“
  宝玉忙道:
  “妹妹说得是。我原在家里的小佛堂待过些时日,见那青苔幽寂,便觉这梅独傲霜雪,正合了那般清冷意境。“
  他这话原是无心,黛玉听了,心头却是一紧。
  她心思最为敏感细腻,目光不由瞥向不远处静立白梅下的贾琰。
  同样是佛堂,宝玉只是偶一涉足,便能品出这般诗意:
  而琰哥儿呢?
  她恍惚想起二姐姐曾悄悄拭泪说过,琰哥儿自开蒙起,日间大半光阴都是在荣禧堂后那间冷清佛堂里度过的,读著二太太“赏下”的经卷……
  同是在府中,她尚且有外祖母疼爱、姊妹相伴,而琰哥儿过去……想到这里,她秋波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忙低头借著整理袖口掩饰过去。
  宝玉这诗,此刻听来竟带著说不出的刺心。
  探春心思机敏,见黛玉神色微黯,又见宝玉犹自不觉,忙含笑岔开话头:
  “二哥哥这首诗,倒把梅的高洁都说尽了。只是既要求梅,何必又去蓬莱?咱们这园子里的梅,难道就比不上仙家的?“
  宝釵温声接话:
  “三妹妹说得有理。宝兄弟这首诗意境虽好,却未免太过超然,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了。”
  尤氏、秦可卿虽未必真懂其中深意,也顺著话头连连夸好。
  宝玉被姊妹们这般品评,不但不恼,反而越发欢喜。
  他目光悄悄掠过贾琰,见他仍立在白梅下静思,心中那份较劲之意又添了几分。
  方才这首诗,他自觉已把对梅的理解说到极致,倒要看看这位近来颇受瞩目的琰三弟,又能作出怎样的诗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