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只能做手术
  上午十点半,天气越来越热,堂屋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著,驱赶著室內的炎热。
  伴隨著一声“报贺”,一张“九饼”被许东升拍在四方的麻將桌正中。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右侧看牌的段秀琴,两人目光交匯,皆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轮到坐在许东升上家的魏尚书出牌时,他出张“三条”,许东升立刻兴奋的双手把牌平摊在桌上,看著十分懊恼的魏尚书,激动地说:“胡了!老魏啊,这牌多亏你送啊!”
  高翔和刘明远默契地同时嘆息,四个人快速搓麻將、搭牌。
  刘明远边搭牌,边打趣道:“老魏啊,打今天起,你就叫老送吧,魏老送!高翔是高老包!老许就是个许常贏!”
  坐在一旁的高翔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质问道:“那你呢?”
  刘明远又是一声嘆息:“哎!我也好不到哪去,勉强叫刘够本吧。”
  段秀琴环视下四个人,他们都不同程度地咧嘴笑著,就讚许道:“老刘总结得还挺到位!”
  许东升摸著牌,还不忘称讚道:“老刘退休前当了那么多年办公室主任,最擅长的可不就是总结吗!”
  大家继续笑著、起著牌。
  许志高和赵燕都去上班了,把儿子许佳宝留在爷爷奶奶家。
  许佳宝不到三周岁,家里没小朋友跟他玩,他只好看一会儿爷爷奶奶打麻將,一会儿跑到外面看叔叔们打煤球。
  他看著刚打好的煤球不知道是啥,感到好奇,便凑过去想用手摸,被许志远看到,赶紧把他抱走,並叮嘱道:“佳宝,煤球脏,只能看不能摸,你回家看爷爷、奶奶来牌去吧。”
  小孩子好动,他回到屋里,伸手把桌子上的麻將牌拿走一张。
  段秀琴看到了,赶紧把麻將牌哄下来,她嫌孙子捣乱,就对他说:“你出去看看叔叔可打好煤球吗?”
  许志远等人打好煤球回到院里,他让石勇他们先洗脸、洗手,他用压井水冲洗打煤球机。
  石勇是第一个洗好的,他换上乾净的衣服,把脏衣服放在车篮子里,跟大家打招呼:“我先走了!”
  许志远连忙挽留:“累一上午了,吃罢中午饭再走吧!”
  石勇回道:“不了!我得回去了。”
  他推著自行车出了门,刚迈腿骑上自行车,就被路边的一幕惊呆了!
  他看见许佳宝正在他们刚打好的煤球上歪歪斜斜地走著,身后的煤球上留著一串小脚印。
  他顿时哭笑不得,大声喊著:“志远,你快出来看看吧!佳宝把咱刚打好的煤球都踩毁了!”
  许志远听见喊声,赶紧走出来看,他迎面看见许佳宝正一溜烟地从他身边跑过去,直接跑进堂屋里。
  董伟看著许佳宝的背影,发现他脚上的两只凉鞋都沾满煤泥,就笑著说:“这个小调皮猴,就会跟著帮倒忙。”
  幸好石勇发现得早,许佳宝只踩毁十多个煤球。
  许志远送走夏春阳和董伟,把佳宝踩毁的煤球重新回炉好,拿著煤球机,拖著疲惫的身体正准备回家时,堂屋里的牌场散了。
  打牌的几个人边往外走,边余兴未消地说著哪张牌该出,哪张牌不该出。
  许东升踱著方步,背著手来到大院里,他看著排列整齐的煤球,脸上露出笑容,“让我说,还是这蜂窝煤用著方便,著火快,燃火也旺!这些煤球得有一百多块,够咱家做饭用一个多月了!”
  “嗯,一共一百零六块。”许志远在一旁应和著。
  许东升点点头,转身去了大院里的公共厕所。
  许志远拎著煤球机回到院里,重新用压井水冲刷煤球机。
  赵燕下班回来,进门就说:“我老远就看到一大片煤球,还想著这是谁家打那么多煤球?原来是咱家的!志远,你辛苦了!”
  许志远笑著接话,“咱家煤球不多了,趁著还没开学,我就约几个同学打了一些。”
  “你就是比你二哥勤快!他是油瓶倒了都不扶!”
  赵燕接著又夸了一句,转身进了堂屋。
  许佳宝看见妈妈回来了,光著小脚丫跑向她。
  赵燕俯下身去抱儿子,一眼便看到他不仅没穿鞋,两只小脚丫上还全是黑乎乎的煤泥!
  她眉头紧皱,立刻把儿子打横抱起来,气呼呼地走到院子里,板著脸冲许志远大声嚷道:“你们打煤球也不看著点佳宝,你看他两只脚上都是煤泥,凉鞋也没穿,脏得可跟没人要的孩子样!”
  面对二嫂的责备,许志远倍感委屈,赶紧解释道:“是佳宝趁我们没注意,踩坏了打好的煤球,才弄成这样的。”
  在厨房做饭的段秀琴听到爭吵声赶紧跑出来,连忙给许志远使个眼色,不让他再解释。
  她快步来到赵燕身边,討好地从赵燕手上接过佳宝,“我的小乖乖来!来!奶奶抱!我只顾著做饭,也没看好你,可磕著碰著吗?”
  赵燕把佳宝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才放心地说:“幸亏没磕著碰著,要是碰伤了你大孙子,你又该心疼了!”
  许东升上厕所回来,看见老伴抱著孙子,孙子的小脚丫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煤泥,他啥都没说,脸上掛著笑容找来洗脚盆,在盆里兑小半盆凉水,又加了暖瓶里的开水,用手试试水温,感觉合適,才从段秀琴手里接过佳宝,蹲下身子,把佳宝脏兮兮的小脚丫放在水盆里,轻轻地给他洗脚。
  段秀琴去了厨房,赵燕则站在旁边看著公公给儿子洗脚。
  许志远看见许志高下班回来,一肚子委屈没地方诉说,就把他叫过来解释说:“我跟石勇他们刚打好煤球回来,还没洗好手,就那一会儿的功夫,哪想到佳宝会跑出去把刚打好的煤球踩了,还弄得两脚都是煤泥。也是赶巧,那会儿咱妈在厨房做饭,咱爸去厕所了,我刚把踩毁的煤球重新回炉好,这不,打煤球的机子还没刷好呢!”
  他之所以跟二哥解释,是不想让二嫂责怪父母只顾著打牌,没看管好佳宝,同时也想为自己辩解。
  许志高了解完事情经过后,走过去看著刚洗好脚丫的佳宝,和顏悦色地教育道:“叔叔刚打好的煤球,你咋能用脚踩呢?”
  “这能怪佳宝吗?他那么小!孩子懂啥?明明是大人没看好!踩毁了煤球可以重新打,要是把咱佳宝栽著了咋办?”
  赵燕咄咄逼人,许志高也不敢再多说。
  吃中饭时,许志远觉得心里堵得慌,只吃了一点就回了房间。
  他平躺在床上,想著佳宝踩煤球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觉得还是因为父母对佳宝疏於管教造成的。
  爷爷奶奶领孙子,让他吃饱穿暖就好,不仅不重视孩子的早期教育和管理,还溺爱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只会是非不清、对错不明。
  他本想找二哥再谈谈,告诉他孩子从小就得多教育,不能太溺爱!但一想到二嫂看二哥那眼神,又觉得说了也白说。
  他暗自下决心,以后等有了孩子,儘可能自己带,万不能图省事全交给父母。
  国庆节放假,郑晓红回来了,她刚进院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喊著:“我这不成了废人了吗?活著还有啥用!”
  像是父亲的声音!
  郑晓红一惊,她加快脚步走到堂屋门口,打开门,就看见弟弟郑自立正趴在写字檯上写作业。
  郑自立见姐姐回来了,赶紧放下笔起身,躡手躡脚地走向她,然后又扭头看向里屋,里屋门没关,他紧张地看著姐姐。
  郑晓红察觉到他有点反常,正想问,郑自立趴在她耳边小声说:“咱爸正烦著呢!他眼睛看不见了。”
  郑晓红吃惊地看向里屋,只见父亲独自一人坐在床沿上,头髮白,表情痛苦,目光呆滯,她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她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绪,看著郑自立,然后指了指写字檯,摆手示意弟弟去写作业,然后平復一下心情,走到里屋门口,像往常一样,喊了声:“爸,我回来了。”
  郑承运听见是女儿的声音,连忙收起情绪,脸上露出笑容,“晓红,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国庆节放假。”
  她搬个板凳,放在父亲对面坐下。
  这时,郑自立看见妈妈回来了,就起身走到堂屋门口,高兴地说:“妈,我姐回来了!”
  郑晓红听到妈妈回来,连忙起身从里屋走出来。
  刘淑珍微笑著对郑晓红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来厨房帮我把豆腐皮和海带丝切切。”
  郑晓红答应著和她一块去了厨房。
  她边切豆腐皮边问正在和面的母亲:“妈,我听自立说,我爸的眼看不见了,你没带他去医院看看吗?”
  “看了,越治越严重!原来只是看人模糊,前天下午你爸正炸著麻,忽然就啥都看不见了!”
  郑晓红感到奇怪,忙问:“开学前我爸就说他眼睛模糊,我说带他去医院看看,他还说是没睡好觉上火,过两天就好了,这咋越治越严重了呢?”
  刘淑珍说是听了西院邻居亚洲妈的推荐,也从报纸上买了一个疗程的药,刚用几天时,的確感觉有点效果,后来又买了一个疗程,就不见好了。
  她让郑自强特意写信去问厂家,厂家回覆说再用一个疗程就能好,他们就又买了一个疗程的药,谁知药没用完,就发现越来越严重了。
  郑晓红插话:“不见好还严重,那就不能再用了。”
  刘淑珍无奈地嘆气,“药停了,自强又写信问了那家医院,医院回覆说是正常现象,让你爸继续用药。你爸就又接著用了两天,谁能想到不但没治好,还啥都看不见了!”
  郑晓红著急地说:“还是带我爸去咱县医院看看吧!”
  “去了,医生说你爸得的是白內障,要做手术!咱这小县城的医院做不了,得去省城的大医院治。你爸不愿意,还不是怕钱吗?再说,这眼睛做手术,我也不放心啊!”
  郑晓红问:“报纸呢?”
  刘淑珍回答:“在写字檯的抽屉里。”
  郑晓红用干毛巾擦了手,从写字檯的抽屉里找出那张报纸拿到厨房门口看。
  她看见报纸上面写著:解放军某医院,专治各种青光眼、白內障导致的视力模糊,不用开刀,不用吃药,只需用本院专门研製的特效药就能治癒。轻症只需一两个疗程,重症三个疗程就可痊癒,包治好,无效退款……
  “我爸可说咋办吗?”
  “你爸让自强给那家医院写过信了,还没收到回信。”
  就在这时,郑自强回来了,他拿著厂家回信念道:“我院研製生產的专治眼病的特效药,已经治好全国各地二千多个眼病患者,得到广大患者的一致好评,从没发现像你父亲这种情况,他这情况属於个例,要么你再买一个疗程的药,用了看可有好转。”
  郑承运连忙说:“自强,千万別再买了!咱挣钱不容易,我本来还能看见,用了他们的药,不但没治好,反倒治得啥都看不见了!”
  郑承运越说越激动,“他们明显是在卖假药骗钱!自强,你把我送到他们医院去!我死都死在他们那儿!”
  郑晓红劝道:“爸,就是把您送到他们医院,估计他们也没本事把您的眼病给治好!咱还是去省城大医院治吧。”
  郑承运激动地说:“不去!我哪都不去!我又不能挣钱,不那些旷钱了!”
  郑自强气得咬著牙,“我明天找几个弟兄,去把他们医院砸了!”
  郑承运一惊,慌忙说:“自强,你千万不能去砸人家医院,那犯法!”
  郑晓红也连忙劝他,“自强,你別衝动,咱爸这样了,你要是再惹了事,咱这个家咋办?”
  郑自强余怒未消地瞪著眼看著郑晓红问:“姐,那你说咋办?”
  郑晓红想了想,“你去找许志远,看他可有啥好办法。”
  郑自强眼前一亮,“好!我明天就去找他!”
  第二天中午,郑承运一家围坐在饭桌旁,正准备吃饭。刘淑珍看向门外,焦急得自言自语:“自强这孩子,不知道又到哪去了?这都12点半了,咋还没回来。”
  她话音刚落,郑自强急急忙忙走进来。
  他进门看见刘淑珍就高兴地说:“妈,我去找许志远了,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写了篇文章——虚假gg欺骗人,轻症治成双眼瞎!他让我把文章寄给卖药的医院,告诉他们,如果不退钱,就把这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刘淑珍对郑自强说:“还是有学问好啊!你有空也多看看书,跟人家学著点!”
  郑自强原本挺开心的,一听这话,立刻低头不语。
  郑承运听著郑自强的讲述,嘴里念叨著:“虚假gg欺骗人,轻症治成双眼瞎!”
  他忽然激动地说:“好!就凭这篇文章的题目,就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自强,你把那篇文章念给我听听。”
  郑自强遗憾地说:“爸,我正好路过邮局,就把信和那篇文章一块寄给那家医院了。”
  郑承运点点头,接著夸:“能写恁好的標题,文章写得也一定不会差!”
  郑自强附和道:“我看了,写得確实好!措辞严谨,有理有据。”
  郑晓红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地笑。
  郑自立眼尖看见了,他问:“大姐,你笑啥?”
  郑晓红瞥了一眼郑自立,正色道:“我啥时候笑了?你好好吃饭!”
  郑自立看著姐姐诡秘地一笑,继续吃饭。
  郑晓红返回学校后,请假去省立医院諮询医生。
  医生听了她的讲述后,告诉她:“你父亲得的应该是白內障,据我所知,白內障用眼药水是治不好的,只能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