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得了一只不下蛋的金鸡
  第七日。
  雨脚如麻未断绝,灯花似豆已消磨。
  沈月疏第七日弹了《高山流水》。
  她第一次听这曲子是在城外的一处竹林,暮色苍茫,程怀瑾独坐竹林石台,横簫於唇。簫声起时,满山松涛皆寂,唯见一弯冷月悬於峰巔。
  世人只道高山流水是雅乐,却不知那琴弦里缠著多少寂寞——弹到'峨峨'处,是无人並肩的孤峰;拂过'洋洋'时,是独自东去的寒江。
  事不过三,沈月疏却已整整坚持了七日。若卓鹤卿依旧充耳不闻,那便作罢。
  知音难觅,何必执著?只当这七日时光,是付诸流水、对牛弹琴罢了。
  “咚咚咚——”一阵叩门声响起。
  “夫人,卓大人让你现在到书房。”门外传来从流恭敬的声音,琴音戛然而止。
  “好。”沈月疏的手指仍虚悬在琴弦之上,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去书房……是何意?他……竟听懂了?
  沈月疏的指尖掠过衣襟上的一道细褶,將鬢边一缕散发別到耳后,抬手轻叩书房雕花门。
  门內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沈月疏推门而入,袖间暗香浮动,裙裾无声扫过门槛。
  案后的卓鹤卿正手执书卷,闻声抬眸,烛火映在他微蹙的眉间上。
  见沈月疏步入书房,从流悄无声息地躬身搬来一把梨花木椅,安放在她身后。
  待她落座,他又利落地斟了一盏温茶,双手奉上。
  一切妥当,卓鹤卿微微頷首,从流垂首敛目,悄步退出书房。
  “这琴明日夜里不要再抚了,你若是喜欢,就改到白日。”他嗓音微哑,目光却仍锐利如刀。
  “好。”沈月疏轻声道,似不死心,又问:“是我琴技太差?”
  “我每日处理大理寺一堆事,回来需要清净。你这琴声吵得我头疼。”卓鹤卿的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
  沈月疏低下头,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果真是对牛弹琴。
  “这书房你以后每日帮我收拾一次。”卓鹤卿稍稍缓和了语气,又补充道:“案上文书不可乱动,只整理书架与文房用具即可。”
  “好。”沈月疏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立在西墙的六架通天彻地的紫檀书柜上,“这书柜上的书我可以阅看吗?”
  沈月疏说这话时的声音不大,微微透著心虚,卓鹤卿是个对书卷极为宝贝的人,以自己目前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大约是不够资格的。
  “好。”卓鹤卿心头一震,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泛起涟漪。
  他书房里的书多是些枯燥的律法典籍、勘验之术以及舆地兵书,对於女子来说,实在是枯燥了些,但若是她喜欢倒是件好事。
  他今日回府时天色尚早,穿过迴廊时,忽闻园中环佩叮咚——沈月疏正在海棠树下翩然起舞。
  落日將最后一缕金芒泼在她身上,將素白薄纱襦裙镀成蜜色,隨转势漾开如绽放的夏荷。赤裸的足尖点过才冒新绿的草地,惊起几只早归的粉蝶,也搅得他心神俱醉,一时竟失了神。
  这几日,沈月疏宛若精魅附体,时而抚琴低吟,时而翩然起舞。
  她低眉浅笑,抬手扶鬢间眼波流转,生生將这清寂梅园搅成了缠人的盘丝洞,魅影幢幢,无处不在。
  卓鹤卿思来想去,终是决定该给她多寻些事做——读书临帖,习字作画,样样皆可。总好过任她这般兴风作浪,搅得满园妖雾瀰漫,更乱他心曲,徒生波澜。
  “我请了城北的歌舞伎师来教洛洛习舞,可那孩子不喜,终日哭闹。”卓鹤卿语气平缓,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掠过她的脸,“你若得空,可否教她些基本功?”
  他想起洛洛撅嘴抹泪的模样,心下微动。
  將这棘手的小人儿交给沈月疏,或许正好——既磨了洛洛的性子,也省得她终日如精魅般在梅园撩琴起舞,扰得他心神不寧。
  “好。”沈月疏应得轻软,眼波却悄悄凝在他侧顏。今日这人又是整理书房,又是安排教习……是怕她閒来生事,还是早已窥破了她这几日抚琴起舞、步步为营的那点心思?
  沈月疏心底反倒漾开一丝浅淡的喜悦。他既肯让她插手琐事——无论出於何种缘由,便是裂隙中透进来的光。
  她悄然收拢指尖,如同握紧一枚迟迟落下的棋子。
  来日方长,她总有办法,一步一步,走进他那戒备森严心门。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被人利用,而是根本无人问津。
  有人肯用你,便证明你尚有价值,暗夜里总还透著一线微光,终有熬出头的指望。
  冷宫里的妃嬪最是清閒,可那就像一朵褪了色的宫花,莫说簪於云鬢惹人注目,便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再无人会俯身拾起。
  烛火毫无徵兆地猛地向下一挫,火舌矮了半截,光线骤然昏昧下去,几乎要熄灭。
  沈月疏站起身,走到案边,微微倾身,拈起银拨子,小心地將那烧焦蜷曲的烛芯向上挑了一挑,火光“噗”的一声轻响,重新焕发出活力。
  挑完烛芯,沈月疏又將卓鹤卿手边那盏已然凉透的残茶倒入一旁的茶盂,重新注了七分满的新茶,置於他手边最容易碰到的地方。
  “有劳你了。”卓鹤卿端起青瓷茶盏,垂眸啜饮一口,又换了个话题,“你可会看帐本?”
  “会一些,之前的闺阁帐教教过一些,但不精通。”
  沈月疏越发觉得奇怪,他不会是准备將管家权交给自己吧?但仔细琢磨又觉得不可能,偌大的卓府,那么多產业,以两人现在的交情,卓鹤卿打死都不可能交给她。
  猜不透卓鹤卿的用意,沈月疏便没有讲实话。
  她打算盘、看帐本的本事可是比抚琴更出色。
  程怀瑾管著程国公府的三个铺子,他无心顾及,每每月末都是悄悄將帐本交给沈月疏查阅。开始是他教她,教会了,他便完全放手,日子久了,她竟练出火眼金睛,错报漏报一眼便能瞧出来。
  “城西的大福茶楼,是卓家的铺子,就交给你管吧。”卓鹤卿语气平静,手指在茶盏上摩挲,仿佛交出的不是一家铺子而是一棵大白菜。“你可以分那铺子的五成利。”
  隆!
  卓鹤卿这么大方吗?也不怕我把那铺子给他搞砸了。
  卓鹤卿似是看出沈月疏的担忧,语气轻缓,似是宽慰:“若是办砸了,也无妨。到时候我索性关掉,就当给你练手吧。”
  那间茶楼其实早已入不敷出,即便没有沈月疏这一出,他原本也打算在年底之前歇业收场。根本谈不上是因她之过,才致关门。
  卓鹤卿將茶楼交予沈月疏,並非一时兴起,而是自有考量。
  他与她相识未深,虽近日她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却终究难辨真心。昔有王莽谦恭未篡时,画虎画皮难画骨,他不得不防。
  这家本就濒临倒闭的茶楼,恰是一方试金石。
  她若尽心经营,显出其才其德,他便可將家中其他產业逐步託付;若能力不济,也不过是顺势关掉一个早已欲弃之铺,於他无甚损失;可她若藉此生出异心、行不轨之事——便休怪他手下无情。
  “这不会是吊著金线的铡刀吧?”沈月疏满心都是意外,总感觉茶楼一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一时间竟忘了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態,本应深藏於心的话,就直直从唇边露了出来。
  卓鹤卿听她这样说,倒也没有深究,缓声开口:“那茶楼这两年利润微薄,今年已是出现亏损。”
  隆!平地一声雷,把沈月疏惊得醒醒的。
  沈月疏顿时心下瞭然——他这分明是撒把米逗雀儿,看她扑腾呢!怪不得张口就许下五成利的海口,原是那铺子本就没什么赚头。
  琴音他未必真懂,可这画饼的功夫,他倒真是炉火纯青。
  这世间的男子,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从前那个程怀瑾,整日甜言蜜语哄著她,不过是为让她心甘情愿替他核对帐目。三年心血倾注,换来的竟是他毫不留情的一脚,將她踢出千丈之外,不见半分旧情。
  如今这卓鹤卿,表面清冷自持,却更为可气。丟给她一个奄奄一息的铺子,美其名曰“交託”,实则算计得清清楚楚——理书房、管孩子、试能耐、探真心。
  她哪是被他利用?分明是步步皆在他的谋算之中!
  不过,想到程怀瑾,沈月疏突然记起程怀瑾那三个铺子中有一个便是在乐阳享有盛名的茶楼听雨轩。
  听雨轩的掌柜最是忠勤睿厚,沈月疏在他身边著实学了不少本事——从鉴茶品茗的门道,到理帐经营的诀窍,皆受益匪浅。
  如今回想,那段时日竟成了她眼下唯一的倚仗。
  既如此,让“大福茶楼”这只不下蛋的金鸡勉强生出几个金蛋来,或许……也並非全无可能。
  还有,这大福茶楼的名字必须改,这么俗这么土,难怪比不过人家听雨轩。只是,这大福茶楼的名字不会是卓鹤卿取的吧?
  嘖嘖,实在是俗不可耐!
  “好!”沈月疏轻抿唇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即交与我管理,是否我就有处置那茶楼一应事务的权限?”
  经营一家铺子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人员去留、食材选用、经营管理,处处是学问处处有陷阱,为了防止卓鹤卿哪日恼了埋怨自己僭越权限,这个问题必须现在就敲定好。
  卓鹤卿闻言眉头微蹙,这个问题他倒没考虑过。这茶楼从前交给魏紫寧和肖琼打理时,她们从来没有过此种疑问,自己也未曾干涉过她们。
  沈月疏为何与她俩都不同?
  “只要不违背律例规法、人伦道德,不损害卓家声誉,不做过分之事,隨你处置。”卓鹤卿思考片刻,谨慎地回答。
  “这个卓君倒是可以放心,我又不是那泼皮无赖,自会守法经营。”沈月疏微微偏头,一缕髮丝垂落颊边,心想他果真不放心自己。
  何为过分之事?原也不过是他一语定乾坤。若合了他的心意,便是皆大欢喜、两下相安;若是不合,那便是逾矩失当,正好予他由头来理论计较。
  她轻抚袖口,眼底却无半分恼意。
  横竖他已將铺子交託於她,彼此尚且生疏,他存几分戒备、留一著后手,倒也不算稀奇。
  这般想著,心下反而更生出几分坦然与较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