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做鬼差
  云昭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能感觉到,隨著殷梦仙的出现,殷怜香身上那股縈绕不散的怨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之前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要將一切都吞噬的恶意,转而蜕变成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了悲伤和怀念的情绪。
  殷梦仙比她小几岁,同样是养女,但殷梦仙的境遇,比她好得多。
  那时的殷梦仙也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她胆子小,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看怜香,只能趁著夜里偷偷溜到柴房,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己吃饭时悄悄攒下来的吃食,塞到怜香手里。
  “怜香阿姊,你快吃,別让人看见。”
  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小点醃菜。
  只要是能攒下的,她都偷偷给怜香送去。
  有了翠缕的前车之鑑,衣裳被子她不敢送,那太明显了!
  但贴身的衣物,比如女子的小衣、袜子这些,殷梦仙却偷偷塞给过怜香几次。
  怜香接过柔软的、还带著皂角香味的小衣,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有……十三岁那年的生辰。
  那天,是殷窈儿的生辰,府里大摆宴席,热闹非凡。
  殷窈儿穿著簇新的绸缎衣裳,戴著多宝瓔珞,被眾星捧月般簇拥著,收了一堆贵重的贺礼。
  殷梦仙作为养女,自然也参加了宴席。
  但她吃了几口,便藉口身体不適,悄悄退了出来。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到了后厨,趁人不注意,从灶台上端走了一碗还冒著热气的鸡汤麵。
  那是给府中下人准备的,没人会在意少了一碗。
  她端著那碗面,一路躲躲藏藏,来到柴房。
  “怜香阿姊,快来吃麵!”
  怜香看著那碗热气腾腾、飘著油花的鸡汤麵,愣住了。
  殷梦仙点点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姊,生辰快乐!我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那天晚上,两个瘦小的女孩,挤在柴房的稻草堆上,分吃了一碗鸡汤麵。
  那是爹娘过世止呕,怜香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阿姊,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殷梦仙捧著碗,认真地说,“我们去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死了。
  死在人面兽心的殷青柏手里。
  死在那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怜香阿姊……”
  殷梦仙跪在地上,抬起眼,看著眼前的鬼影。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像是受了重伤的小兽,拼命想要嚎叫,却只能发出细微的悲鸣。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怜香只是被殷弘业卖给了外省的哪户人家做妾。
  当年殷弘业是这么告诉家里人的——
  那丫头年纪渐长,留在府里也是吃閒饭的,不如找个合適的人家发嫁了,还能换些彩礼。
  至於嫁的是谁,嫁去了哪里,殷弘业含糊其辞,只说是外地的一个富户,体面得很。
  殷老夫人听了,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便再没过问。
  殷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追问。
  一个养女而已,谁会在意她嫁去了哪?
  殷梦仙那时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怜香阿姊“嫁人”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偷偷哭了好几夜,可哭完之后,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毕竟,怜香阿姊能“嫁人”,总比留在殷家住柴房、吃剩饭强得多吧?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怜香的影子在她的记忆里,渐渐变得模糊。
  偶尔想起,心头总縈绕著一缕挥之不去的惆悵。
  可直到今天,亲眼看到怜香的幽魂,看到殷府大门前撬开的青砖,她才知道,原来怜香阿姊根本就没有“嫁人”。
  原来她早就死了。
  尸身,就埋在殷家大门前的空地之下,被缝著嘴、钉著手脚,被一块冰冷的青石砖,压了整整七年。
  而她常常进出殷府,不知道有多少次踩过那块青石砖。
  想到这里,殷梦仙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乾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阿姊……对不起……对不起……”
  她呜咽著,语无伦次,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活著……我以为你嫁人了……踩过那么多次……我……”
  殷怜香悬在半空,看著殷梦仙的模样,想起了那些年,殷梦仙偷偷塞给她的豆包、馒头、小衣、袜子。
  想起了那碗热腾腾的鸡汤麵。
  想起了那句“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而此刻,那个曾经对她许下诺言的小女孩,正趴在地上,为她哭得撕心裂肺。
  殷怜香的眼瞳,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飘落下来,在殷梦仙面前,与她平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殷梦仙的脸颊,试图拂去她的泪水。
  那触感,冰凉,虚无,却让殷梦仙浑身一震。
  “不……不怪你……”
  殷怜香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你……对我……好……我,都记得!”
  “豆包、小衣、还有……鸡汤麵……”
  殷梦仙拼命点头,泪如雨下:“记得!我都记得!”
  云昭走上前,对殷梦仙道:“你先起来。怜香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儘快送她走。”
  殷梦仙闻言,连忙擦乾眼泪,站起身来,却依旧紧紧盯著殷怜香。
  云昭取出业镜,对著殷怜香的魂魄,开始施法超度。
  金色的光芒从镜面中涌出,笼罩住殷怜香全身。
  殷怜香的身体,在金光中变得更加凝实,甚至隱隱有了几分正常人的血色。
  她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寧。
  仇,她已经报了;儿时最好的朋友,离开前也见到了。
  云昭已经为她爭取了最好的,她心里没有怨愤,也没有遗憾了。
  然而,就在金光即將彻底笼罩她、將她送入轮迴的瞬间——!
  云昭的眉头,骤然蹙起。
  她看到殷怜香魂魄的最深处,有一团极其浓郁的、黑红色的业障之气,如同毒瘤般,死死地附著在她的魂魄本源之上。
  那是……杀孽。
  殷怜香亲手杀了殷青柏。
  虽然殷青柏罪该万死,但杀孽就是杀孽。
  按照幽冥律法,任何主动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都会在魂魄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业障印记。
  这印记,不会因为她是被迫害者、是復仇者而有任何改变。
  云昭停下超度,金光缓缓散去。
  殷梦仙脸色一变:“云司主,怎么了?为什么停了?”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殷怜香。
  殷怜香也睁开眼,看向她。
  她眼瞳的红光,已经变得极其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瞭然。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得到解脱。
  云昭沉吟片刻,缓缓道:“怜香身上,有杀孽。
  若就这样送她离开,恐怕要先入地狱受苦,再转世为牲畜,经歷几世轮迴,才有可能再世为人。”
  殷梦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哪怕从前为了她自己的事,她也从没流过这样多的眼泪。
  云昭心中也是不忍。
  其实不仅是殷怜香,就拿钟素素来说,她虽惨死在府君手中,但死后要遭受的苦难,可比生前要多多了。
  要等到她赎清所有罪孽,才能有转世为人的机会。
  而那,可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的事了。
  除非……
  云昭脑中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一个人——
  本地城隍,柳將军。
  如果能请柳將军出面,收留殷怜香在城隍座下做鬼差,以功绩来赎罪的话——
  那么她就可以不必先入地狱受苦,也不必转世为牲畜,而是直接以鬼差之身,积攒功德,待功德圆满之日,再入轮迴,投胎为人!
  这或许是她能想到的,对怜香最好的安排。
  云昭当即下定决心。
  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铺开一张黄纸,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的是她自己炼製的、混合了硃砂和灵血的“表墨”。
  她咬破指尖,將自己的血滴入表墨之中,然后提笔蘸墨,在黄纸上开始书写。
  那是一封给城隍柳將军的表文。
  表文的格式,云昭曾学过,此刻写来,行云流水。
  她先自报家门,说明身份,然后详细陈述了殷怜香的遭遇……
  她写明,殷青柏之死,虽为怜香亲手所为,但其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而且此过程中,似有邪师在故意做局,挑拨是非,怜香杀人,实为被迫復仇,非天性凶残。
  最后,她恳请柳將军开恩,允许殷怜香在城隍座下充任鬼差,以功绩抵偿杀业,待功德圆满之日,再赐轮迴。
  写完最后一个字,云昭在表文末尾盖下自己的指印。
  然后点燃表文,看著那张黄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青烟裊裊升起,飘向天际。
  片刻后,一阵微风拂过。
  风中带著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息,庄严,肃穆,带著一丝温暖的接纳。
  云昭知道,柳將军收到了。
  她转向殷怜香,轻声道:
  “怜香,我已经给本地城隍柳將军写了表文,请他收留你在城隍座下做鬼差,以功绩赎罪。
  待你功德圆满之日,便可再世为人。你可愿意?”
  殷怜香愣住了,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愿意!多谢、多谢云司主!”
  她说著,缓缓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殷梦仙见状,也连忙跪了下来,与她並肩,一同向云昭叩首。
  云昭没有躲避,受了她们这一拜。
  片刻后,她上前,亲手將殷梦仙扶起,又对著殷怜香道:
  “起来吧。柳將军的人,应该很快就来接你了。
  你去了那边,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殷怜香缓缓起身,看著云昭,眼眶里的红光,第一次变得如此柔和,如此温暖。
  “云司主……”
  她轻轻叫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最后,她只化作一句:“您……保重。”
  话音刚落,一阵幽幽的、带著些许凉意的风,从远处吹来。
  风中,隱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铃鐺声,和一道低沉而威严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
  “殷怜香,隨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