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第273章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翌日,两仪殿。
  白骑司统领李君羡一身常服,立於御案前,垂首稟报。
  “陛下,昨夜,魏王府杜楚客,乘车至延康坊李宅,停留约半个时辰方出。”
  “臣派人在外监视,未近前窃听,故不知具体所谈何事。然观杜楚客离去时神色,似非愉悦,眉间微蹙,脚步亦显沉重。”
  御案后,李世民正批阅著一份关於河北道水利的奏疏,闻言笔锋未停,只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墨跡微微晕开。
  他並未抬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李君羡迟疑一瞬,补充道:“陛下,可需加派人手,深查杜楚客与李逸尘所谈內容?”
  李世民这才搁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不必深查谈话內容。杜楚客为何而去,朕心中明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小事。
  “至於李逸尘————监视照旧即可,还有,吩咐下去,暗中护著此人安危。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
  李君羡心头微凛,躬身应道:“臣遵旨。”
  退出两仪殿,李君羡心中念头翻涌。
  陛下对那李逸尘的態度,著实微妙。
  殿內,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揉眉心。
  杜楚客夜访李宅,所为何事,他一清二楚。
  挖人。
  青雀终於按捺不住,要对太子身边这个最耀眼的新星下手了。
  高官厚禄,前程家族,无非是这些筹码。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青雀还是太嫩了。
  像李逸尘这种人,心思深沉,谋略深远,岂是区区高官厚禄所能动摇?
  他既选择了辅佐承乾,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看到了更长远、更根本的东西。
  更何况,如今的太子,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阵烦闷。
  连日来,朝堂上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报纸风波,信行之爭,储位暗斗,还有那个始终縈绕心头的、关於太子背后“高人”的谜团————
  种种思绪交织,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
  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离开这重重宫墙,离开这无数双或敬畏或算计的眼睛,去听听市井之声,去看看寻常百姓如何过活。
  或许,那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得平復。
  “王德。”他唤道。
  “臣在。”一直侍立在侧的王德立刻上前。
  “去准备一下,朕要出宫走走。轻车简从,不必声张。唤长孙无忌与李君羡伴驾即可。”
  “是,陛下。”
  半个时辰后,一身赭色圆领常服、头戴黑色幞头的李世民,在同样便服的长孙无忌与李君羡陪同下,悄然从玄武门偏门出了皇城。
  十余名精锐侍卫早已扮作寻常路人,散在前后左右,若即若离地警戒著。
  时近午时,长安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人流如织,车马粼粼。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铁匠铺的叮噹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烟火气。
  李世民负手走在前面,长孙无忌略后半步相隨,李君羡则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侍卫们散在人群里,看似隨意,实则將一切可疑动向尽收眼底。
  走在熙攘的街巷中,李世民紧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他看著路边热气腾腾的蒸饼摊,看著布庄前挑选绢帛的妇人,看著酒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心中那团鬱结之气,仿佛被这鲜活的人间景象冲淡了些许。
  “辅机啊,”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身旁二人能听清。
  “你看这市井繁华,百姓忙碌,所求无非温饱安居。”
  长孙无忌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陛下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广开言路,已是旷世仁政。”
  “百姓得温饱,士子有进身之阶,工商可逐利谋生,各安其业,便是盛世之象。”
  几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东市靠近坊门处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前。
  楼高三层,旌旗招展,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正是午间客满之时,喧譁声阵阵传出。
  李世民抬眼看了看,道:“走了半晌,也有些乏了。便在此处歇歇脚,用些饭食吧。”
  “是。”长孙无忌与李君羡自然无异议。
  三人走进酒楼,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上来。
  见几人气度不凡,虽衣著寻常,但那种久居人上的威仪是掩不住的,连忙引到二楼一处临窗的清净雅座。
  李世民坐下,长孙无忌与李君羡也陪坐一桌。
  点了几样招牌酒菜,伙计躬身退下。
  李世民凭窗望去,楼下街景尽收眼底,行人如蚁,奔波忙碌。
  他轻轻嘆了口气。
  长孙无忌察言观色,低声道:“陛下可是为近日朝事烦忧?”
  “朝事永远烦忧不完。”
  李世民摇摇头。
  “朕只是觉得,有些事,看似清楚,实则迷雾重重,有些人,看似走近了,实则更远了。”
  长孙无忌知他意有所指。
  “陛下天纵圣明,洞烛幽微,假以时日,迷雾自散。”
  李世民未再言语,只是静静看著窗外。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齐。
  虽非宫中山珍海味,却也烹製得法,香气扑鼻。
  李世民隨意用了些,心思似乎並不在吃食上。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世民隨意一瞥,目光忽然定住。
  只见李逸尘一身青灰色圆领袍,独自一人,正从楼梯走上来。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二楼座席,似乎在寻找空位,並未立刻注意到窗边这桌。
  长孙无忌与李君羡也看到了李逸尘,俱是一怔。
  李逸尘很快也看到了李世民这一桌。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恢復平静。
  他自然认得天子,也认得长孙无忌。
  至於李君羡,他虽未正式见过,但观其气度坐姿,必是近卫统领一类人物。
  陛下微服出宫,在此用膳。
  李逸尘心念电转,知道不能暴露皇帝身份,更不能装作不识扭头就走。
  他脚步略顿,隨即自然地向李世民方向微微頷首,幅度极小,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致意,恭敬而不突兀。
  李世民见他如此机敏,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忽然起了心思,竟开口唤道:“那边可是李家贤侄?巧遇於此,何不过来同坐?”
  他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李逸尘听清,语气亲切自然,如同寻常长辈招呼子侄。
  李逸尘心中苦笑。
  皇帝开口相邀,岂能拒绝?
  他只得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来到桌前,他先向李世民躬身一揖,执的是晚辈礼。
  “小侄见过世伯。”
  又转向长孙无忌。
  “见过长孙世伯。”
  至於李君羡,他不认识,便只微微点头致意。
  李世民微笑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谢世伯。”李逸尘这才在空出的那张凳子上坐下,姿態端正,並不拘谨,也无惶恐。
  长孙无忌打量著李逸尘,心中暗赞。
  此子年纪轻轻,骤然在此种情形下面圣,竟能如此镇定自若,应对得体,果然非比寻常。
  他脸上也露出和煦笑容:“贤侄不必客气。今日倒是巧了。”
  李君羡也微微点头还礼,心中却有些复杂。
  他奉命监视李逸尘,对其评价原本不高,认为不过是个忽然走了运的普通东宫属官。
  可那篇《辨忠》一出,震动朝野,让他之前“平凡”的论断显得可笑。
  如今亲眼见到本人在此等意外情境下的从容气度,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自己当初的调查,恐怕流於表面了。
  伙计见又来一人,连忙添了副碗筷杯盏。
  李世民状似隨意地问道:“贤侄怎的独自来此?今日未曾当值?”
  李逸尘答道:“回世伯,今日休沐。在家中閒坐无趣,便想来东市採买些杂物,顺道走走。”
  “走得乏了,腹中飢饿,便寻到这醉仙楼,想用些饭食再归家。不想巧遇世伯与长孙世伯。”
  “原来如此。”李世民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拉家常。
  “听闻昨日,我那二子府上的杜先生,去了贤侄府上?”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世民,又看向李逸尘。
  李君羡也目光一凝。
  李逸尘面色不变,坦然道:“確有此事。杜先生昨夜到访,与小侄閒聊了片刻。”
  “哦?都聊了些什么?”李世民拿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却落在李逸尘脸上。
  “杜先生雅意,提及魏王殿下近来奉旨筹办朝廷官报及教化债券”之事,言道需才若渴。”
  “知小侄曾参与东宫旬报编撰,故来相询,问小侄是否有意————撰写些相关文章。”
  长孙无忌与李君羡瞬间瞭然。
  什么请教文章,分明是魏王想將这位太子身边的新晋才俊拉拢过去,为己所用。
  两人不由得都看向李世民,想知道陛下如何反应。
  李世民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並未追问李逸尘是否答应。
  这种事,根本无需追问。
  他放下酒杯,看向长孙无忌,忽然道。
  “辅机,前几日与贤侄敘话,他曾说了一句,让我深有感触。”
  他略作停顿,缓缓吟道。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此言,可谓深得鉴史治国之三昧啊。”
  长孙无忌闻言,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与嘆服。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寥寥数语,精炼如金石,直指治国理政、修身明史的核心!
  其概括之精准,意境之高远,堪称千古箴言!
  竟出自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口中?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
  “贤侄大才!此语真乃至理名言,足以垂训后世!老夫————佩服之至!”
  他这话发自內心。
  到了他这个位置,学识阅歷已极深厚,更能体会这三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李君羡亦是心中震动,看向李逸尘的目光更加复杂。
  此子之才,恐怕远不止一篇《辨忠》。
  李逸尘连忙欠身。
  “长孙世伯谬讚了。此不过小侄读史时些许粗浅心得,偶有所感,信口之言,当不起如此讚誉。”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
  这几天因为科举的事情李世民有点烦恼。
  他看著李逸尘,忽然问道:“贤侄既有如此见识,我倒有一事,近来颇感困惑,想听听你的看法。”
  “世伯请讲,小侄必知无不言。”李逸尘恭声道。
  “眼下春闈將至,天下士子齐聚长安,准备应试。”
  李世民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科举取士,本为朝廷选拔英才,打破门第之限,使野无遗贤。此乃国之根本大政。”
  长孙无忌与李君羡都凝神静听,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科举,又要在这种场合询问李逸尘。
  “然则,”李世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施行这些年,弊端亦渐显。其中两点,尤为棘手。”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如炬。
  “其一,名为考试取士,实则公荐”、行卷”之风盛行。士子未入考场,已需奔走於权贵公卿之门,投献诗文,求取荐书。”
  “若无有力者公荐”,若无精美行卷”得贵人赏识,纵有满腹才学,恐亦难入考官之眼。”
  “如此一来,考试未行,胜负已定大半。这与设立科举,唯才是举的初衷,岂非背道而驰?”
  李逸尘静静听著,心中明了。
  李世民所说,正是唐初科举制度的关键缺陷。
  “公荐”即朝中高官或名士向主考官推荐考生。
  “行卷”是考生將自己平日诗文编纂成卷,投献给权贵名流以求赏识。
  这两种风气在贞观年间已相当普遍,严重影响了考试的公平性。
  “其二,”李世民继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与不满。
  “即便士子寒窗苦读,过关斩將,最终金榜题名,考中进士————那又如何?
  “”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中进士,不过得一个出身”,一纸文书罢了。並不意味著就能立刻授官,为朝廷效力。”
  长孙无忌听到这里,已然明白皇帝所指,面色也凝重起来。
  李世民看向李逸尘。
  “中进士者,尚需再过一关——吏部关试”。”
  “此试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四项皆通,方可授官。”
  “听起来似乎周全。”李世民嘴角掠过一丝讥誚。
  “然则,这身言书判”之標准,何其模糊?体貌如何算丰伟?言辞怎样为辩正?楷法何以称遒美?文理如何是优长?”
  “全凭考官主观定夺。而吏部銓选之时,考生家世门第、朝中是否有人脉、
  有无得力荐书————往往比其本身才学更能左右结果。”
  “於是,便有不少寒门子弟,千辛万苦考中进士,却在吏部关试”这一关前折戟沉沙,蹉跎岁月,始终不得授官。”
  “而一些世家子弟,纵使才学平平,却因门第显赫,人脉通达,往往能顺利通过,谋得美缺。”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
  “贤侄,你说说看,这般的科举,与之前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弊,又有多少本质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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