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尘埃落定
  陈锋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奔向法坛。
  警笛声、哭喊声、愤怒的咆哮声、警察维持秩序的呼喝声……嘈杂如同鼎沸,他却仿佛走在一条无形的真空通道里,眼里只剩下坛上那个站得笔直的青色身影。
  黄明远站在坛边,桃木剑垂在手边,脸上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解脱混合后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的礁石。
  陈锋踏上法坛,目光迅速扫过黄明远身边——空无一人。
  那个总是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少年,不见了。
  一丝瞭然掠过陈锋眼底,他没有问,只是拽紧了手里装著关键证据的档案袋。
  “道长。”
  黄明远转过头,朝陈锋微微頷首:“陈记者。”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一个知道对方做了什么,一个知道对方为何而来。
  所有的惊心动魄、生死搏杀,都在这简单的称呼里沉淀下去。
  就在这时,二號矿坑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几个刚刚衝进去查看情况的年轻警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们脸色煞白如纸,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和生理性的强烈不適。
  “呕——!”
  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官刚衝出坑口,便猛地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紧接著,另一个警察也支撑不住,扶著冰冷的坑壁,大口喘息,乾呕不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尸……尸体……里面全是……”
  最先跑出来的一个经验稍老的警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著对讲机嘶吼:“二號矿坑发现大量腐烂尸体!快!封锁现场!呼叫支援!口罩!防护!快!”
  “呕——”
  又一阵呕吐声响起。
  无需言语,那压抑不住的乾呕和扭曲的面容。
  那空气中瞬间瀰漫开又被山风裹挟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恶臭,如同无声的宣言,瞬间点燃了所有围观者的怒火和恐惧!
  “畜生!赵家的畜生啊!”
  “打死他!打死赵世昌这个狗杂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火星掉进了滚油!
  人群的愤怒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赵世昌!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阴鷙狠毒的赵经理,此刻正被几个警察护著,试图塞进一辆警车。
  他金丝眼镜早不知丟到哪里去了,昂贵的西装被扯得破烂,脸上青紫交加,鼻血糊了半张脸,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全然没了往日的阴狠气焰,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狼狈。
  “打死他!”
  “狗日的!偿命!”
  “拿命来!”
  无数石子,煤块,雨点般朝著赵世昌砸去!
  “啊——!救命!救命啊!”
  赵世昌发出杀猪般的悽厉惨叫,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场面彻底失控!
  警察们试图分开人群,但汹涌的人潮如同怒涛,几乎要將赵世昌淹没。
  “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退后!都退后!”
  混乱中,赵世昌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最终被淹没在震天的怒吼和拳脚声中。
  等增援的防暴警察终於强行挤开人群,將不成人形的赵世昌拖出来时,他已经像一滩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带走!快送医!”
  带队的警官脸色铁青,厉声下令。
  几个警察立刻七手八脚地將昏迷的赵世昌抬上担架,塞进救护车,警笛尖啸著衝出矿场。
  人群对著远去的救护车依旧怒骂不休,但失去了目標,那股暴戾的洪流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低沉的、压抑的哭泣和议论。
  现场指挥的警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终落在法坛上那个青袍老道身上。
  他眉头紧锁,带著几个警察大步走了过去。
  “黄道长,今日矿场发生的……特殊事件,以及赵青山、赵世昌等人的相关情况,需要你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请配合。”
  话音落下,周围还没散去的矿工和村民瞬间又炸了锅!
  “什么?抓黄道长?你们有没有良心!”
  “黄道长是神仙!是老天爷派来收拾赵家畜生的!”
  “谁敢动黄真人一根手指头,老子跟他拼了!”
  “就是!没有黄真人,赵家这群吃人的畜生能遭天打雷劈?能挖出那几十条人命?!”
  刚刚平息一点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而且这次直接对准了警察!
  人群呼啦啦地又围了上来,群情激愤,眼看就要爆发更严重的衝突!
  “无量天尊。”
  一声清越的道號,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黄明远身上。
  黄老道向前一步,对著愤怒的人群,郑重地打了一个稽首。
  “诸位乡亲,诸位工友,请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位警官所言,乃是职责所在。今日矿上之事,波及甚广,牵连人命,贫道既是亲歷者,自当配合政府,將事情原原本本说个清楚明白。此乃天理昭彰,亦是律法所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贫道此去,非为受审,而是为那矿下几十冤魂,为那被赵家苛待的苦命人,討一个真正的公道!让真相大白於天下!”
  “请大家放心!也请相信政府!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自有法度在!贫道去去便回!”
  说完,他再次稽首,然后转身,坦然走到那带队的警官面前。
  “警官,贫道这便隨你们前去。请。”
  黄明远的態度坦然磊落,一番话便將人群的怒火安抚了大半。
  带队警官显然也鬆了口气,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侧身让开道路。
  “道长,请上车。”
  黄明远点点头,步履从容地走向警车。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许多人依旧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目光虔诚地看著他的背影。
  警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瀰漫著硝烟、血腥和恶臭的矿场。
  透过车窗,黄明远能看到一些村民甚至对著警车离去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双手伏地,如同叩拜神灵。
  警车匯入公路的车流,矿场的喧囂渐渐远去。
  黄锦站在坛下,望著警车消失的方向,又转头四顾,眼神焦急。
  柱子也茫然地跟著她寻找。
  “江辰?江辰呢?你们谁看到江辰了?”
  无人应答。
  她不死心,逆著逐渐散去的人流,在坑洼不平的煤渣地上来回奔走,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柱子默默跟在她身后,也帮忙张望。
  呼喊声被风吹散,回应她的只有远处矿坑口警察维持秩序的呼喝,以及更远处山风的呜咽。
  那个单薄沉默的身影,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巨大的疲惫和无助感涌上心头。
  矿场混乱,法事惊魂,陈锋带来的震撼证据,矿坑深处的惨状,赵世昌被群殴的暴烈,黄道长被请走的复杂场面……
  这一切都让黄锦心力交瘁。
  她看了看身旁同样惶惑不安的柱子,想到江铁栓一家的期盼,无奈地嘆了口气。
  “柱子,我们先回家。你爹娘和奶奶肯定等急了。”
  柱子用力点头,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刚刚吞噬了太多死亡和疯狂的地方。
  两人沉默地踏上来时的土路,脚步沉重。
  刚走出矿区范围,绕过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坡,前方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江辰背靠著路旁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树干,微微低著头。
  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书,正是那本《电磁场理论基础》,正安静地翻看著。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椏,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山野背景中,竟透著一股奇异的安寧,仿佛方才矿场上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与他毫无瓜葛。
  黄锦悬著的心终於落下,隨即又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住。
  她快步走过去。
  “江辰!你……你跑到哪里去了?矿上那么乱,知不知道我们找你多久了!”
  黄锦上下打量著江辰,见他全须全尾,只是衣服上沾了点煤灰,才稍稍鬆了口气。
  江辰合上书本,抬起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柱子也赶了上来,看到江辰安然无恙,黝脸上露出憨憨的喜色,挠了挠头道:“辰娃子,你在这儿啊……嚇死我们了。”
  江辰的目光落在柱子身上,点点头:“走吧,我们回家!”
  黄锦看著江辰那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所有想要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这个少年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矿坑里那些腐烂的秘密更加深邃难解。
  一阵风吹过,带来山野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江辰將书夹在腋下,站直身体,眼神沉静依旧,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晴天霹雳,那电网神威,那尸山血海,那滔天愤怒——都不过是书页间翻过的一行墨跡。
  “走吧。”
  江辰迈开了脚步。
  黄锦和柱子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三人沿著土路,向著溪头寨的方向走去。
  一张被风吹起的暗黄色符纸,打著旋儿,掠过他们的头顶,无声无息地飘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