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伞下无言,灯前有约
  金边的雨是傍晚后下起来的,先是一阵细密的水雾,到了晚上,街边的灯泡外面已经掛了一圈白蒙蒙的光。
  方青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司机没有熄火。
  那辆车停在小楼斜对面的树影里,车身被雨水冲得发亮。
  方青撑开一把黑色雨伞,绕过路边积水,走到院门前。
  他没有去看二楼的窗,也没有往街尾多扫,只把伞沿压低了一点,等门边的雨水顺著伞骨往下滴完,才伸手进裤袋,按了两下手机。
  小楼里很快亮了一盏灯。
  门从里面打开,花鸡站在门后,穿著一件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
  “进来吧。”
  方青收了伞,伞面上的水在门口甩出一串响声。
  他把伞靠在墙角,又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確认没把太多泥水带进来,才进屋。
  “哥。”
  花鸡关上门,顺手把门栓落下:“衣服湿了没有?”
  “没。”
  “从哪边过来的?”
  “从伐木场过来的,下午到金边,先去住的地方看了一眼。”
  花鸡看著他肩头那一片雨痕,皱了一下眉:“吃饭了没?”
  “路上吃了点。”
  “吃了点就是没好好吃。”花鸡转身往里走,“厨房里有饭,你先坐,我给你热一下。”
  方青站在客厅边上,没有马上坐。
  他这人到哪儿都这样,进屋先看门窗,看楼梯,看后门方向。
  花鸡这个小洋楼他来过,却还是习惯性地把屋里扫了一遍。
  前门到客厅有一小段过道,窗帘拉著,靠墙的柜子上摆著几张报纸和两部旧手机,茶几下面压著一只小工具箱。
  屋里没有多余的人,只有厨房那边传来煤气灶点火的轻响。
  花鸡端著一只盘子出来,里面是半碗饭和一盘炒菜。
  他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又去拿了一瓶水。
  “先吃两口。”
  方青坐下,拿起筷子。
  饭菜重新热过以后带著一点锅气。
  他吃得很快,但不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件该完成的事。
  花鸡坐在对面,看著他吃了一会儿,才点了一支烟。
  “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事。”方青咽下饭,“受伤的两个不重,医生看过。”
  “你呢?”
  “我没事。”
  花鸡笑了一下:“每次问你都这几个字。”
  方青没有接这句。
  他低头把盘子里的菜吃完,筷子放在盘沿上,抽了张纸擦手。
  花鸡知道他的毛病,这个人在別人面前话少,在自己面前也不会忽然变得热闹,只是回答得更实在。
  能说没事,通常就真没大事。要是哪天他说还好,那才要多问几句。
  雨打在窗玻璃上,声音不大,却一直没停。
  花鸡把菸灰弹进菸灰缸,说:“这次叫你过来,是我要去见个人。”
  方青抬头看他。
  “金边街面上有个叫占巴的,把上次你救出来的宏达那边的一个项目经理给拿住了,逼他把森莫港的人约出来。占巴背后还有人,到现在没露面,只约了见面的地方。”
  方青听著,没有插话。
  花鸡继续说:“我想去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青问:“鸣哥知道?”
  “知道。”花鸡把烟夹在手里,“他让我去,也是他让我把你叫过来,以防万一。”
  这句话落下以后,方青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把桌上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
  “后天。”
  “地方?”
  “钻石岛附近,一家华人茶楼,二楼包间。”
  方青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花鸡看了他一眼:“不用闹太大动静。”
  “嗯。”
  话到这里,正事就算说完了一半。
  方青做事从来不喜欢在嘴上铺太多,他只要时间、地点、见什么人,剩下的会自己消化。
  花鸡也不需要把每个细节掰开给他听。
  森莫港现在越做越大,明面上是码头、仓库、医院、工程队,车进车出,帐目一天天变厚。
  可只要路还没修通,金边的手还在往这边摸,杨鸣身边就少不了方青这种人。
  这些事没人会写在公司文件里,也不会拿到会议室说。
  港务楼再亮堂,合同再规矩,门外有人带著枪站住,里面的人才能慢慢谈生意。
  花鸡抽完那支烟,把菸头摁灭,语气放缓了些:“这阵子辛苦你了。”
  方青说:“应该的。”
  “別动不动就应该的。”花鸡靠到沙发背上,“你手下那些人也一样,该休就休,该发的钱发足。受伤的那两个,回去多照顾一下,要钱就和港里说。”
  “已经交代了。”
  “交代归交代,你要亲眼看一遍。”花鸡说,“这些人跟著你出去,人回来了,你这个带头的就得把后面的事管完。”
  方青低声说:“明白。”
  花鸡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带这些人,我放心。就是因为放心,很多事才只能给你做。可人不能一辈子都这么在外面跑。”
  方青的手停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
  花鸡没有急著往下说。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两部旧手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这个动作像是在整理东西,其实只是给方青一点时间。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能像安排任务那样说出口,太直了,对方反而难接。
  “森莫港现在还在往上走。”花鸡说,“码头起来了,仓库起来了,医院也开了。公路要是修成,以后来的人会更多,事也会更多。再过几年,港里真正定下来,我想把你调回来。”
  方青看著茶几,没有说话。
  花鸡转过身:“不让你去坐办公室。你也坐不住。回来管一块人,管训练,管港外那些不能交给外人的事。名分放得正一点,日子也能过得像个人样。”
  方青抬头:“哥,我现在这样挺好。”
  “好在哪儿?”
  方青想了想:“习惯了。”
  花鸡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嘆了一口气,嘴上却没嘆出来。
  方青不爱解释,很多事在他那里只有能做和不能做,愿意做和不愿意做。
  让他去管一群人,他能管。让他去处理危险,他也能处理。
  可真要让他回到港里,天天在办公楼、训练场、饭桌和人情之间转,他反而会觉得彆扭。
  “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过。”花鸡说。
  方青低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说得很轻,也没有顶嘴的意思。
  花鸡听出来了,他不是拒绝自己,只是还没把那样的日子放进心里。
  花鸡重新坐下:“行,將来的事將来再说。你不愿意,我也不能绑你回去。”
  方青看了他一眼:“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花鸡摆摆手,“你要是真敢跟我甩脸子,我早收拾你了。”
  方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也没笑出来。
  花鸡却笑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花鸡说了几句港里的事,方青听著,偶尔应一声。
  森莫港对很多人来说是生意,是退路,是一块越来越值钱的地方。
  对方青来说,那地方更简单。
  花鸡在那里,杨鸣在那里,他带出去的人也从那里领钱、拿枪、养伤。
  至於它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港口城市,会不会有学校、市场和更多住户,他说不上来,也很少去想。
  花鸡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囉嗦,便停了。
  “行了,不留你了。”他起身,“回去路上慢点。”
  方青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盘子拿到厨房门口,才回来取伞。
  花鸡送他到门边。
  门一打开,外面的雨声立刻清楚起来。
  院子里的鸡蛋花被雨打得低垂,门口的地砖积了一层水,街灯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方青撑开伞,回头看花鸡:“哥,那我就先走了。”
  花鸡说:“嗯。”
  方青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进雨里。
  花鸡站在门內,看著那把黑色雨伞穿过院子,出了门,沿著湿亮的街边往车的方向走。
  车灯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有一截冷掉的菸头,旁边放著方青刚才喝过的那瓶水。
  花鸡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门栓重新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