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荒谬
  一艘小型飞船在星空中快速穿行,船身上的银灰色涂装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舷窗外,星光被跃迁引擎拖拽成细长的光带,在黑暗中划出一抹抹转瞬即逝的亮痕。驾驶舱內灯光柔和,舷窗外是无数被拉长的光痕。
  杰帕德坐在驾驶座上,身姿笔挺如松,即便是在航行途中也不见半分懈怠。
  他对照著航线面板上標註的坐標,手指在操作界面上一一核对著参数。
  比起先前第一次迈向星空时那份紧绷到极致的生疏,此刻的他已经从容了许多,脸上虽然仍旧看不出多少放鬆的痕跡,但至少不会再像上回那样恨不得把每一个按钮都检查数遍才肯安心。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导航面板上那枚代表目的地的光点,眉心微微蹙著,眉头拧成一个不算太深的结。
  翁法罗斯——那个地方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从空间站发来的资料不算多,但每一条都足够让人不安。
  飞船在设定好的自动巡航模式下稳稳前行,杰帕德腾出手来,指尖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与克里珀堡的通讯界面。
  光屏亮起的瞬间,信號经过层层中转,画面在短暂的延迟后浮现出来。
  “什么事?”
  希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靠在通讯台旁的椅背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往嘴里送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希儿小姐?布洛妮婭大人呢?”
  杰帕德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公事公办的味道怎么都藏不住,“关於铁墓的最新消息,我这边需要和她同步一下情报。另外,由天才俱乐部牵头的疫苗注射,也需要她確认。”
  杰帕德目光落在屏幕中希儿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心中莫名咯噔了一声。
  希儿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瞟,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把那口食物咽下去。
  “布洛妮婭她去孤儿院慰问了,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也是一样的。等她回来后,我让她儘快给你答覆。”
  杰帕德盯著屏幕看了片刻。
  希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巴微微抬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硬气:“看什么看?你也知道,最近她忙得脚不沾地……”
  杰帕德盯著屏幕中希儿那张写满“我正在撒谎”的脸,沉默了。
  作为戍卫官,他在贝洛伯格见过太多试图在例行问询中矇混过关的人,那些人的眼神、动作、语气,都和此刻的希儿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別是,比起那些人来说,希儿確实不太擅长这个。
  “希儿小姐。”杰帕德开口,声音平稳。
  “嗯?”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布洛妮婭一样不会撒谎?”
  希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甚至连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都一样。”杰帕德继续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屏幕中的少女,“她现在该不会在——”
  希儿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一双平时总是带著几分锐利的眼眸此刻左顾右盼,像极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什么都没准备的学生。
  杰帕德只是闭上了眼睛,琥珀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沿著飞船的结构向外蔓延,穿透舱壁,穿透走廊,穿透那些金属隔板和加固装甲,向著整艘飞船的每一个角落探去。
  自从在竞锋舰上被琥珀王垂跡之后,他对存护之力的掌控已经今非昔比。
  那股力量如同他的另一双眼睛,將他感知范围內的每一寸空间都纳入其中。
  他睁开眼,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出来吧,大守护者大人。”
  驾驶舱內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驾驶室的下方,一阵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传了出来。
  地板上一块与周围顏色略有差异的金属板缓缓升起,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布洛妮婭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蓝色的战斗服,银灰的长髮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干练和锐利。
  但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表情却算不上从容。面色稍显尷尬,眼神躲闪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屏幕中的希儿。
  希儿耸了耸肩势:“我真尽力了。贝洛伯格连桑博都骗不了他,你真是难为我了。现在,说服他,或者被他赶回去,看你自己了。”
  布洛妮婭深吸一口气,转向杰帕德,那表情大概是想努力维持应有的从容,但眼睫毛轻轻颤动的频率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杰帕德从座椅上站起身,低头看了看那条被打开的通道,又看了一眼通道边缘那些明显的、属於某个人的改装手法,忍不住嘆了口气:“我姐乾的?”
  布洛妮婭没有说话,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算了。”杰帕德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我先护送你回去——”
  “不行。”
  布洛妮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杰帕德放下手,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同意。”她往前走了一步,在杰帕德面前站定:“即使不论铁墓诞生对银河造成的灾害,只论星穹列车与黑塔女士对雅利洛的恩情。”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加坚定:“让我躲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灾害过去,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
  她伸手摸索著胸口前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基石,指尖在晶核表面轻轻摩挲。光芒透过指缝漏出来,將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弱小时我们怯懦,逃避,承蒙他人的恩情。如今有了这份力量,我也想效仿曾今从银河四面八方奔向雅利洛的筑城者们一样——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杰帕德目光从布洛妮婭脸上移到她那枚基石上,又从基石上移回她的脸上。
  “大守护者大人。”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固执,“这边有我就足够了。贝洛伯格那边——”
  “如果铁墓的灾祸真的能够殃及全银河,”布洛妮婭打断他,“我无论在前往翁法罗斯的路上,还是留在贝洛伯格继续当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大守护者』,又有什么区別?
  “贝洛伯格那边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行政事务暂时移交给了相应的人手,应急方案留了三套,每一条都有专人对接。即便我真的回不去,那座城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停转。”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经歷了某些事后才会有的从容。
  “和你说了多少次,无需再叫我大人。自从你仙舟之行后,贝洛伯格就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兰德家族已经不再能够作为大守护者,应该有能力者居之。”
  杰帕德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坚定地摇了摇头。
  “布洛妮婭大人。我从未想过要取而代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
  “事实上,在此次事件过后,我就打算辞去戍卫官的职位。秉承著筑城者的信念,行遍银河,去看看那些雅利洛之外的世界。去看看那些同样在困境中挣扎、却从未放弃的文明,是否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些微的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这是我从仙舟归来后一直在想的事。雅利洛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而我,也该去寻找属於自己的道路了。”
  布洛妮婭看著他那张写满认真的脸,笑了笑:“你我信念同样传承自筑城者。所以就不要再说服我了吧?”
  杰帕德盯著她看了几秒,终於嘆了口气。
  嘆息里有著妥协,也有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眼前这位大守护者成长的感慨。
  “您还真是……我明白了。只是还请注意保证自己的安全。”
  布洛妮婭点头:“我会的。”
  话题聊开后,驾驶舱內的气氛明显融洽了些许,只剩下两个彼此信任的人在安静的空间里准备接下来的航行。
  布洛妮婭在副驾驶上坐下,看向正在校准航线的杰帕德:“事实上,贝洛伯格不止出现了那一种声音。”
  杰帕德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过脸:“嗯?”
  “自从仙舟之行后,你就为了贝洛伯格的发展四处奔走,很少回去。”布洛妮婭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语速比方才慢了些,“有些东西,你可能不太清楚。”
  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里带著几分说不上来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的东西。
  “有不少旧贵族动了心思。他们觉得,既然你不愿接任大守护者,那退而求其次,至少也要让贝洛伯格与大守护者之间和你的关係更……稳固一些。比如——”
  她顿了顿,把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联姻。”
  杰帕德的手掌猛地砸在操作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控制面板上的几个指示灯闪了闪。
  他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嘴角抽了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带著几分咬牙切齿意味的话。
  “荒谬!”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怒意,“胡闹!联姻?他们把贝洛伯格当什么?把大守护者当什么?”
  屏幕里,希儿的反应比杰帕德更激烈,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反对!我看他们就是好日子过太久!今晚我就上门抄了那群老东西的家!”
  ……
  飞船继续向前航行,將那些星光一点一点地拋在身后。
  小型飞船的推进器喷口收束,尾焰从炽白转为淡蓝,速度缓缓降下来。
  被红黑色忆质包裹的星系在视野中缓慢扩大。
  那些翻涌的浪潮从远处看还只是一层薄薄的雾气,但隨著距离的缩短,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汪洋。
  杰帕德眯起眼睛,透过那层忆质的屏障,隱约能看见內部的结构——一个首尾相衔的环形星系,如同凝固在时间中的符號,在星空中缓缓旋转。
  而在那环形星系的外围,更近的地方,两座巨构正安静地悬浮著。
  布洛妮婭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座被琥珀色晶壁完全包裹的空间站。晶壁上流淌著温润的、如同蜂蜜般的光泽,神圣而庄严。
  而晶壁上面,密密麻麻地矗立著无数根路灯。
  每一根都在散发著稳定的、刺眼的、饱和度极高的粉色光晕,將周围整片星域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而在那座粉色海胆的旁边,一辆列车正静静地停泊著,琥珀色的流光在车身上流淌,车头前方的撞角狰狞得像是某种巨兽的獠牙。
  撞角两侧的喷射口还掛著几缕残存的彩带,在星空中微微飘动,像是某场荒诞庆祝活动结束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
  布洛妮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气音。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黑塔空间站和……星穹列车?”
  杰帕德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座巨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习惯了就好。”
  ……
  更远的地方,一艘线条流畅的飞船正在暗中观察。
  银狼趴在舷窗前,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那里,一支由莹白战舰组成的舰队正从跃迁通道中浮现,
  她盯著远处那支正在缓缓靠近的仙舟舰队,確切地说,盯著那支舰队中某艘战船上那个体积大得离谱的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药鼎。
  从鼎盖的缝隙里,隱约有几缕紫黑色的烟雾渗出来,在虚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又在星光的照耀下无声散去。
  银狼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座椅靠背上。
  “仙舟这是要干嘛?”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著一种“我没看错吧”的恍惚,“当场炼长生药——让嵐一箭过来同归於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