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长孙无忌和程咬金
  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条边界的长度都被清晰地报出,由书吏用硃笔工整地记录在案。
  “长一百零八步七分!宽九十五步整!形状大致矩形,东北角微凹……”
  书吏边记边念。
  周围的庄户代表们紧张地看著,不时偷偷交流,看这些官吏报出来的模样与他们记忆中的田亩是否相符。
  一个胆大的老农在吏员標记边界时,指著田埂边一处模糊的旧界石提醒了一句,吏员点头,仔细查看后进行了修正。
  李易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微微頷首。
  一名巡察御史悄然走到丈量队伍附近,仔细查看著书吏的登记簿和实地標记的对应情况。
  当第一块皇庄土地丈量完毕,管事、指定的里正和三名庄户代表被请上前,在登记簿上各自的区域按下指印或签下名字时,人群中一阵骚动。
  “下一处!”户部侍郎高声道,目光转向了赵国公长孙无忌在渭水之滨的那处中等庄园派来的管事,“乙字区,渭滨赵国公別业田,地类:待定,所属:赵国公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那位赵国公府的管事身上。
  那位管事的脸色平静,他是得了赵国公的命令来的,一切都跟他这个小人物没什么关係。
  他镇定地示意本庄的庄头上前带路。
  李易嘴角含笑。
  丈量土地最难的便是这些勛贵家里的田地。
  如今长孙无忌主动配合,倒是能给后面解决不少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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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大伙可都是有从眾心理的。
  开头顺利,后面也会顺利许多。
  这也是他为何先挑长孙无忌丈量土地的原因。
  毕竟,这位赵国公还在世的时候,长孙家儼然长安第一世家,威望很高。
  而长孙无忌又是外戚,对於后面的勛贵,很有示范作用。
  一炷香后。
  丈量队伍在赵国公府管家长孙福和老庄头的引领下,走向那片毗邻渭水、土壤肥沃的田地。
  长孙福显然早有准备,对田地的边界、水源、歷年耕种情况了如指掌。
  他不仅清晰地指出每一处界石、田埂,还主动说明了几处因早年河道小范围改道而略有调整的边界。
  “此处......”长孙福指著一处略显模糊的田埂,“前年夏汛,渭水微涨,冲塌了旧界石一角,后依工部水曹堪舆,退水后重立於此,有官府文书备案。”
  他示意隨从立刻呈上相关文书副本。
  巡察御史上前仔细核对文书与实地,户部吏员则一丝不苟地用步弓丈量。
  “长一百零五步三分!宽八十二步整!西北角因旧河道遗蹟,略呈弧形……”
  整个过程颇为顺利。
  当丈量到一片明显是新近平整、土质疏鬆的土地时,一名被选出的年轻庄户代表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指著旁边一小块道。
  “稟……稟大人,这片新整的地,其实……其实是从旁边王老蔫家置换过来的零碎边角地拼的,按老契,王老蔫家该多出半分旱地……”
  他声音不大,却让现场一静。
  长孙福脸色微变,但立刻恢復平静,躬身道:“殿下明鑑,確有此事。”
  “乃是月前为方便灌溉渠修整,与邻户王老蔫自愿置换,地契已在万年县衙备案更新。”
  “请殿下允准,待此地丈量完毕,立刻核对新契並请王老蔫或其家人前来確认画押。”
  李易頷首。
  “可。按实情记录,待核。”
  书吏立刻在登记簿上详细备註。
  最终,这块中等田亩的丈量登记完成。
  长孙福、老庄头以及包括那年轻人在內的三名庄户代表在登记簿上郑重画押。
  赵国公府的田亩当然不止这么一点。
  不过李易不可能每块田亩都去。
  只是象徵性的摆出自己的態度罢了。
  他看了一按眾人,旋即道。
  “下一处丙字区,灞上卢国公勛田!”
  眾人闻言,目光刷地转向卢国公府派来的管事。
  这位管事姓程,圆脸微胖,脸上堆著笑,眼神却透著精光,此刻额角已隱隱见汗。
  他身后跟著的庄头看起来有些紧张。
  “哎哟!太孙殿下!小人是卢国公府外院管事程富!见过殿下!”
  程管事小跑上前,深深作揖,笑容满面,“我家公爷吩咐了,太孙殿下新政,利国利民,必须全力支持!”
  “要什么给什么,绝无二话!”
  “嘿嘿,这灞上的地,都是好地!公爷当年打仗有功,陛下赏的,伺候得可精心了!”
  李易没说话,旁边的户部侍郎淡淡道。
  “带路。”
  半个时辰后。
  一大片田亩面前。
  程富热情地在前面引路,嘴里不停:“殿下您瞧,这一片,上等水浇地!看这麦苗长势!那边,哎对,那片林子边上,是片坡地,种些瓜果也不错……”
  眾人无视他的话,径直走著。
  一个吏员拿著步弓按图索驥,走向田块边界时,陡然发现一处明显是新翻动过土、田埂被加宽的地方,他顿时驻足,旁边眾人也反应过来。
  旁边的御史蹲下身,捻了捻土色:“此处田埂,新土痕跡明显,宽度超出常例。按照府衙旧档,此界应在五步之外那棵老槐树处。”
  程富脸色一僵,强笑道:“哎呀,御史大人好眼力!这不是……这不是前些日子雨水大,衝垮了点,庄户们顺手就夯土修了修,可能……可能不小心弄宽了点儿……”
  “顺手修了修?”巡察御史站起身,眼神锐利,“步弓量过便知!”
  吏员立刻拉绳丈量。
  程富额头冷汗涔涔,面色有些紧张。
  片刻后。
  那吏员恭敬道。
  “回稟殿下、大人,此处边界比旧档记载足足內移了七步有余!”
  “这……这……”程富汗如雨下,狠狠瞪了自家庄头一眼。
  那庄头嚇得一哆嗦。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人都看向李易。
  李易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缓步走到那处新土田埂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鬆软的泥土,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棵作为旧界標的半枯老槐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冷汗涔涔的程富和噤若寒蝉的卢国公府眾庄户身上。
  “程管事......”李易的声音平静,“卢国公乃国之柱石,战功彪炳,孤素来敬重。”
  “然,《清丈黄册条例》乃皇爷爷钦定国法,昭告天下。隱匿田亩、挪移界石、侵夺邻地,此乃新政明令严禁之首恶!一经查实,土地充公,主事者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