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杀了
  狼居胥山隘口,已成人间炼狱。
  喊杀声被风雪搅碎,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冻结在冰冷的鎧甲上。
  谢绪凌的左臂耷拉著,骨头断了,但他右手的天子剑依旧在收割著生命。他每挥动一次,胸口的伤处就迸裂一次,温热的血浸透了层层战袍。
  他身后,再没有一个站著的亲卫。
  蛮族像潮水,一波接著一波,他们用人命来填,要耗尽这头猛虎的最后一分力气。
  “杀了他!大汗有赏!”一个蛮族百夫长嘶吼著,挥刀扑上。
  天子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百夫长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
  可更多的蛮兵涌了上来。
  谢绪凌被一柄长矛刺穿了小腿,剧痛让他踉蹌了一下,他顺势用剑柄狠狠砸在对方的面门,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拄著剑,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
  他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倒。
  他抬起头,望向隘口最高处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烽火台。那是他最后的战场。
  “国公爷!”残存的十几个亲卫用身体筑成一道人墙,挡在他面前,用最后的生命为他爭取喘息的片刻。
  “烽火台……”谢绪凌的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我们送您过去!”亲卫队长浑身是血,他回头,脸上是一种决绝的疯狂。
  “不。”谢绪凌推开他的手,自己挣扎著站起来,“你们的任务,是挡住他们。一炷香。”
  “国公爷!”
  “这是命令。”谢绪凌没有再看他们,拖著一条废腿,一步一步,朝著烽火台挪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红的脚印。
  身后的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
  他没有回头。
  他终於爬上了烽火台,这里堆满了早就备好的狼粪和湿柴。他摸向怀中,掏出了那个油布包裹的火摺子。
  风雪很大,他试了好几次,才將火苗点燃。
  他看著那微弱的火光,想起了在帅帐中,他对耿烽说的话。
  “……我要你打下一座空营。”
  耿烽,你这个老匹夫,可千万別让我失望。
  他將火摺子,扔进了那堆黑色的、混杂著特殊药粉的引火物中。
  轰!
  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不是代表敌袭的黑色,也不是代表平安的白色。
  而是红、绿、黑,三色交织的诡异狼烟。它如同一条狰狞的毒龙,撕开铅灰色的天空,向著数十里外的大营,发出最后的咆哮。
  做完这一切,谢绪凌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烽火台边。他侧过脸,看著蛮族大军惊愕地望著那股狼烟,然后,他笑了。
  来吧,用我的死亡,奏响你们灭亡的序曲。
  ***
  帅帐內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耿烽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那柄插在“狼居胥山”上的战刀,依旧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哭泣。
  这是第三天了。
  约定的最后期限。
  “疯子……都是疯子……”张远靠在一根营帐立柱上,双目无神,不停地重复著这句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秦风依旧笔直地站著,像一桿標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耿烽。”张远忽然抬起头,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三天了。国公爷……他已经……”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
  “他已经为我们爭取了足够的时间。”秦风冷不防地开口。
  “时间?什么时间?”张远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衝到秦风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是让我们眼睁睁看著他去死的时间吗?秦风!你没有心吗?!”
  “我的心,在北朔。”秦风任由他抓著,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土地,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安危,赌上数十万军民的性命。”
  “你放屁!”张远一拳砸在秦风的脸上。
  秦风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跡,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够了。”
  耿烽终於开口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布满血丝,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和痛苦交织出的神情。
  “要打就出去打,別脏了我的帅帐。”
  张远鬆开手,颓然地后退,他看著耿烽,又看看秦风,最后惨然一笑:“我算看明白了,你们……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你们早就决定放弃国公爷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报——!”
  “將军!狼居胥山方向,起、起烽火了!”
  一瞬间,帐內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衝到传令兵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疯狂地摇晃:“什么顏色的烽火?是不是黑烟?是不是求援的黑烟?!”
  传令兵被他摇得快要散架,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是……是……是三色的!红、绿、黑……三色狼烟,直衝云霄!”
  “什么?”
  张远鬆开手,呆立当场。
  三色狼烟?
  军中烽火信號,黑为敌袭求援,白为平安,黄为迷途示警……何曾有过三色的烽火?这代表什么?
  他看向秦风,发现秦风也愣住了,显然,这个信號也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有耿烽。
  他听到“三色狼烟”四个字时,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猛地衝出帅帐,掀开厚重的门帘。
  远方的天际,那条狰狞的、由三种顏色扭曲而成的烟柱,如同来自地狱的信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瞳孔里。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那不是求援。
  那是谢绪凌用生命点燃的,总攻的號角!
  用三种顏色,是怕他们看不清,是怕他们会犹豫!
  耿烽转过身,大步走回帐內,走回沙盘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插在沙盘上的佩刀。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它拔了出来!
  木屑飞溅。
  “张远!”耿烽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末將在。”张远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秦风!”
  “末將在!”
  “你们看清楚了!”耿烽用刀尖指向那股远方的狼烟,“那不是求援!那是国公爷在告诉我们,他成功了!他用他的亲卫营,用他自己的命,把蛮族所有的主力,都死死地拖在了狼居胥山那个小小的隘口!”
  张远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悲慟。
  他终於明白了那个“打下一座空营”的命令。
  他终於明白了这场残忍的“后手”。
  “国公爷……”张远的眼泪决堤而下,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著狼居胥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传我將令!”耿烽举起了手中的战刀,刀锋闪烁著冰冷的光,“全军擂鼓!一刻钟內,我要看到所有还能喘气的士兵,都给我披甲上马!”
  他顿了顿,环视著帐內因他的话而震惊的眾人。
  “我们的目標,不是去给国公爷收尸!”
  “我们的目標,是正北三十里,蛮族王帐!”
  “今夜,我要用蛮王的头颅,祭奠我北朔三十万战死的英灵!祭奠国公爷!”
  “全军——”
  “——出击!”
  帐外,沉寂了三天的战鼓,被轰然擂响。
  咚!咚!咚!
  鼓声如雷,唤醒了这座死寂的军营。无数士兵从营帐中衝出,脸上带著迷茫,但当他们听到那声嘶力竭的命令,当他们看到那直衝天际的三色狼烟时,所有的迷茫都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耿烽大步走出帅帐,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看狼居胥山的方向一眼。
  懦夫,已经当了三天。
  从现在起,他要当一头復仇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