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儿媳拜別
  “季雍……”
  这两个字在寧夫人舌尖转了一圈,那味道苦涩无比,令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那两个小廝正盯著她,如同盯犯人一般,她不能就此哭泣。
  她只能强忍著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温声道。
  “季雍很快,很快就会来了。”
  “他有多孝顺,您不知道?知道您病了,他便是赴汤蹈火,天上下刀子,拼个粉身碎骨,也定然会回来看您。”
  “这不,儿媳怕您等不及,先做了份您和他都最爱喝的汤,先让您解解思儿之情呢。”
  她举起食盒。
  最先有反应的,自然是两个小廝。机敏小廝欲上前阻止,但力壮小廝说了句:
  “没事,方才用银针试过了,没毒。”
  “我还喝了一口呢。”
  机敏小廝也就作罢了。
  这寧夫人太能闹了,若无大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两人就这么警惕地盯死寧夫人,看著她从食盒中,端出一小碗汤来。
  老夫人却有些糊涂:
  “我和季雍都爱喝的汤?是什么?”
  寧夫人红著眼,笑了笑:
  “娘是太久没喝,给忘了?是国公爷在府中时,常常吩咐厨房做的紫苏汤呀。”
  “紫苏汤?”老夫人大脑混沌:“可是……”
  声音戛然而止。
  那乍现几分清明的眼珠子,先是惊喜,继而困惑,最后,蒙上浓得化不开,也说不清的情绪。
  “是啊。”她哑声道:“我最爱的紫苏汤。”
  她挣扎著爬起来:
  “来,颂枝,你扶我起来,餵我喝。”
  “嗯。”寧夫人含著眼泪笑道,扶著老夫人,一勺一勺地將小碗里的汤,餵了个乾净。
  两个小廝面面相覷,在一旁提醒道:
  “寧夫人,时间到了,该走了。”
  温情的氛围被打破,婆媳俩脸上不约而同地抬头,从彼此的脸上读懂一切。
  “是了,该走了。”老夫人露出难得的慈爱,拍了拍寧夫人的手:“你且放心去吧,莫教季雍忧心。”
  寧夫人的眼眶又红了:
  “娘,我给您梳个头。”
  她仔仔细细地给老夫人把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又给人擦了脸和手,收拾得乾乾净净后,小心翼翼將人扶回床上躺好。
  小廝已是等得不耐烦了,又催促:
  “寧夫人……”
  “就来。”寧夫人说。
  她给老夫人把被子盖好,將边边角角掖严实了,瞧见那苍老的眼皮缓缓闔上,两滴晶莹剔透的液体自眼角滑出,没入雪白的鬢角。
  “娘。”
  寧夫人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眼中的酸涩逼回去,抬起裙摆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媳,拜別了。”
  与此同时。
  “神药,果真是神药啊。”太医捧著崔逖的两只手,嘖嘖称奇:“生肌长骨,效果惊人。此药只在传说中听过,居然真存在於世间,今日能得一见,老夫也不白活这一遭了!”
  孔阁老在一旁,只见两个手黑乎乎的惨不忍睹,如同烧焦了一般,看一眼便心惊肉跳。他丝毫体会不到太医的喜意,连忙问道:
  “太医何意?如今伤口如何,崔大人的手,可还有救?该不是从此就残了……”
  “残什么!”太医瞪了他一眼:“你没瞧见吗?才几日功夫,粉色的新肉已经长出来,恢復堪称神速!待老夫將这焦腐的肉剪一剪,再用那神药涂一涂,用不了一个月,崔大人的手便能完好如初。”
  “嘖嘖嘖,多亏了长公主,没想到居然有这等神药……”
  坏了!
  孔阁老心中拉起警报,无奈崔逖多灵的耳朵,早就捕捉到了关键词:
  “长公主?这药是长公主送来的?”
  孔阁老没办法,只好硬著头皮:
  “……是也。长公主说了,这是来自喀什的宫廷秘药,能生肌长骨,对大人的伤颇有益处……”
  看到崔逖的表情忽然变得幽深,孔阁老不由得头皮发麻:
  “大人息怒,老臣不是故意隱瞒……”
  “无妨。”崔逖却低声道,不自觉中,神色已经淡了几分:“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但他並没有要往下细说的意思,孔阁老也就闭了嘴。
  太医继续道:
  “手上和肩上的伤口恢復得不错,体內的蛇毒也清得差不多,幸好先行服了解毒药……”
  “解毒药?”崔逖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什么解毒药?”
  太医满脸不解:
  “血滴子的解毒药呀。否则以那蛇之剧毒,大人寻常之躯,焉能活到现在?”
  “老夫验血发现有些许解毒药成分时,真是鬆了口气,若非有它,便是大罗神仙再世,也无力回天……大人?”
  他被崔逖冰冷无比的表情嚇到。
  早听说这位是天子鬣狗,地府判官,笑眯眯时令人瘮得慌。可怎么没人说,这人不笑的时候,更是令人遍体生寒,魂不附体?
  太医都发抖了。
  可崔逖还让他继续:
  “还有呢?”
  “还、还有什么?”太医惊惧不已,都口吃了。
  崔逖的嗓音如同在冰水里淬过一般,那目光更是凌冽:
  “吐真剂呢?”
  “吐、吐真剂?”太医愣了一下:“什么吐真剂?”
  “我体內的吐真剂。”崔逖慢慢道:“我在密室里曾服用了……”
  “不可能。”太医却一口否认。
  “那玩意儿药效霸道,且不说一验就能验出来,再就是,若真有,大人此时早就疯了,怎可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老夫敢以一生行医的名声起誓,崔大人体內,绝无这种东西。”
  绝无。
  这两个字在崔逖耳中迴荡,令他有些许眩晕,但马上又目光锐利,薄唇抿成了直线。
  “寧夫人呢?还在寧老夫人那处?”
  他猛地坐起来,纵使头痛欲裂,也强撑著抬起手:
  “马上叫人將她带——”
  前院却响起一声悽厉的哭叫,打断了他的话。比先前更加混乱的骚动,传入他的耳中,当中还掺杂锣鼓与嗩吶的哀乐,阴惨惨地嚇人。
  崔逖心中一沉,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匆匆便要下床:
  “怎的回事?发生了什么——”
  “大人!”一个小廝却扑进房来,直接跪地,语带惊惶:“寧老夫人她……”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