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我求你了
  “可是……”
  眼中的泪珠一串串掉落,林嫵哽咽:
  “你的手……你再也,不能执笔了呀!”
  明明是十三岁便连中三元,以一手好文章闻名於世的少年天才,明明是圣上钦点破格铭刻在翰林院圣人碑上的天下第一才子,明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魏第一权臣。
  可如今这手,徒余森森白骨。
  崔逖却又笑了笑。
  痛苦是真实的,笑容是扭曲的,但他的淡然通透,也是不假的。
  “又有何妨?”他云淡风轻:“笔墨文章,肢体肉身,不过是外物罢了。只要心不为形役,这些都无足轻重。”
  “这是当年……”
  “我父亲对我说过的话。”
  崔家祖祖辈辈都身怀野望,雄心勃勃,欲与天公试比高。他们从没有后悔过,也从没有退却过,当同为开国功臣的大族如赵氏等,纷纷选择急流勇退,崔家却始终站在风口浪尖上。
  这便是权之一字的分量。
  他们是天生的野心家,不知疲倦,从无恐惧,未曾迷茫,因为他们的目標永远如此明確,那便是竭尽全力,將权势掌握在手中,將命运掌握在手中。
  “潮起潮落,盈亏有数,河东河西,输贏流转。但只要你一直立於潮头,不论低谷亦或是高峰,总有你的一席之地。”崔父这样告诉崔逖。
  所以崔氏从一开始,便將小儿子送走。所以崔父毅然决然领著全族千余人葬身火场,用骨灰为正房长子铺就一条生路。
  而崔逖,崔氏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一代,就这么走到了现在。
  “莫说手,崔某便是今日死在此处,也无所谓。”崔逖淡淡道。
  “因为该做的事,早在这之前便已经做完。倾天风暴,洪流滚滚,大河潮起,势不可挡。齿轮既已启动,后事便不由所有人掌控,我在或不在,都不影响进程。”
  “结果已然在那里,你我无论是否同舟而去,抵达的都是同一个目的地,因为你我早已是局中人。”
  “这便是权谋,这便是世家,这便是崔氏。命运有形亦无形,棋局在手又不在手。”
  “王上,你明白了吗?”
  可林嫵还是双眼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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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她透过微弱的火光,看著靠在墙边的崔逖。
  他被一箭射穿肩膀,又废掉了一只手,可依然挺直脊背。
  “所以你不愿意就此收手吗?”林嫵扁了扁嘴巴,竭力使自己不要泄露出哭腔来。
  “我知道北武不够好,眼下或许不如大魏,但大魏已然是强弩之末,你有必要为了这样的国家,尽力到这个地步吗?已经有那么多世家大臣转投於我,为什么你不可以?”
  “你既为权臣,难道不是以利益为先吗?大魏能给你的,北武也能给你,你我分明有情义,我根本不愿与你为敌,为何你要同室操戈?”
  “不能就此收手吗,崔逖?”
  “哪怕我求你?”
  崔逖有一瞬的失神,但终归还是罩上了淡淡的戏謔:
  “可是,崔某已经没有手了呀,王上忘了吗?”
  半条手臂疼得都失去知觉了,他下意识想要活动一下无果,只能露出一抹惨澹的笑。
  “这不是要追隨哪个主子的问题,王上。收手?早就……”
  “没有收手的余地了。”
  大魏也好,北武也罢,只要崔氏选择成为权臣,头上便永远悬著一把来自王权的刀,端的看是何时落下。
  所以,不论侍奉哪个君王,他们的行动都是一样的。
  一味的助力,下场便如赵家。成为对方忌惮的存在,才不会被一脚蹬掉。
  对於世家而言,不断地跌倒又不断地爬起,成为君王最大助力同时亦是君王最大的威胁,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们就像烧不死的野草,只要残留半条根茎,他们就会再次冒头,將寸余之地,走成宽广大道。
  崔氏永远不对王权低头,也永远不会放弃对王权的维护。
  权臣与君王之间,永远是博弈的关係,权臣仰仗君王又不能被君王所压倒,君王依赖权臣又不能被权臣所控制,两股力量便如同两股交缠的铰链,互相牵制又推动著彼此向前。
  “天下太平时,这铰链是套在世家上的桎梏。但天下大乱时,它便是世家奋力拉住大厦將倾的救命绳索。”靠在墙上,崔逖用变得些许微弱的气息,淡淡道。
  “伴君如伴虎,投哪个明主都一样,世家的命运不会因为君王是谁而改变。”
  “一旦踏上这条路,崔氏族人只能一路走到黑,崔某亦不能倖免。”
  “让崔某放弃今圣,绝无可能。除非……”
  除非,你亲手將我夺走。
  君臣博弈,是一盘无穷无尽、没有输贏的棋,你要有足够的能力,不会被权衡的铰链所绞杀碾死,方能进场。
  林嫵,你做好心理准备,要和这一群鬣狗纠缠了吗?
  你有本事,扯断我与另一个君王交缠的铰链,让我跟你走吗?
  崔逖定定看著林嫵,低沉的嗓音饱含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还是那句话,王上。”他哑声道。
  “征服我。”
  “征服我,好吗,王上?”
  声音渐渐弱看下去:
  “征服我。”
  “求你了……”
  挺拔的脊背终於塌了下去,疼痛而疲惫的人靠著墙壁,不知何时陷入混沌。
  他睡著了。
  留下林嫵怔怔地,孤独地坐在冰冷的地上,空荡荡的密室安静得可怕,又仿佛还有话语在不断迴响。
  征服我。征服我。征服我。征服我。
  求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咔噠一声。
  壁龕底板又在缓缓上升,新一轮的生死抉择,如约而至。
  这次,是两个冰盒。
  通过千年寒冰砌成的盒子,可以见到里头分別有盘起来的条状物,毫无动静,如死物一般。
  是蛇。因著被关在冰盒里,进入长久冬眠的蛇。
  曾经在北地的兰陵蛇窝待过,又被赵竞之指导过的林嫵,轻而易举认出,那是以让人生不如死而著称的金环红蛇,人称“血滴子”。
  只要被这蛇咬上一口,五臟六腑便会如遭火焚,疼痛难忍,终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