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釜底抽薪
  左寒山跪在崔逖面前,磕了一个头。
  “崔大人,左寒山令你失望了。”他沉声道。
  “你这叛徒……”孔阁老张口便要大骂,却被崔逖抬手拦住。
  与孔阁老愤怒的神色相比,崔逖简直冷静得出奇,看起来没有一丝不悦,倒像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寒山,你到底是怪我了。”他温声道。
  “崔某將你招入麾下,非但不能维繫京城世家与地方氏族的关係,也没能护住你,一再拂了你的意愿,是崔某对不起你。”
  左寒山伏地姿態压得更低,垂著的头无比虔诚:
  “大人……无需如此。下官不敢,也永远不会责怪崔大人。”
  “崔大人,左寒山与你相识十余载。当年我的母亲枉死,我无用,连购置一副薄棺的银两也无,真真乃天地间最不孝、最该死的人。”
  “如果不是大人施以援手,给了我为母亲置办后事的银两,左寒山怕早已抱著母亲的尸身,投了河。”
  “大人再生之德,左寒山莫不敢忘。故而大人有召,左寒山必至。”
  “只是……”
  左寒山的脸,蒙上了一层阴翳。
  偏北五城因著地理原因,本地人多以务农为生,人人天生的宽口大鼻,皮肤黝黑,朴实而憨厚。祖祖辈辈在沙汀种地的左寒山,看起来便是如此。
  而他本来,也只是想做个脚踏实地,本本分分的小倌,在沙汀度过一生。
  因此,当他一次又一次与京城世家周旋,当他终於站到崔家的大厅里,当他能在偌大皇宫的议事殿中侃侃而谈,他偶尔会陷入一瞬间的恍神。
  这是他想要的吗?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呢?
  从前他竭力不去想这些问题,而是闭著眼往上爬,掌握更多的权力,决定自己的人生。
  可那一日,林嫵对他时候的话,到底对他有所触动。
  “崔大人。”左寒山低声道:“大魏已然烂成一团,我等身在其中,却不以为腐臭,反而习以为常,甘愿做蛆。”
  “臣从前钻了牛角尖,以为天下事在世家,在诸公,在这脱不开身的腐烂官场,欲达成野心,必先同流合污。”
  “殊不知,天下事,其实在我。肉烂了,就扔掉。人不行,就换掉。国运衰微,就……”
  接下来的话太过大逆不道,他没有往下说。但,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
  崔逖眼神闪动:
  “就单单因为这样吗?寒山?”
  “虽然你说我有恩於你,但在崔某心中,从未用恩情要挟过你半分。你我能够共谋,凭的是同类的直觉。”
  虽然崔逖与左寒山,年龄层次不同,家世背景不同,个人经歷也不同,但是,他们都有著同样狂妄的野心和冷酷的性情。
  他不相信,这些虚无縹緲的言论,就能將一颗坚如磐石、冷硬如铁的心打动。
  而且,此时投靠林嫵,根本不是一个明智选择。
  且先不说林嫵作为长公主,在京中並未强硬后盾,全凭她一张嘴护不住背后的人。就算作为北武王,此时对大魏臣子而言,他的承诺也未必能够兑现。
  她再是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可能凭藉手上这点东西,让左寒山这般利益至上的人,另做他选。
  再者,左寒山为了她,毁灭偏北五城的人证,有什么好处?
  便是没有人证,也还有钦差带回来的实地取证,寧国公的这个罪名已然是逃不掉的了,左寒山此举只会落得一个办事不力,还与世家反目成仇的下场。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肯?
  一定有更为关键、动摇根本的东西,让左寒山为之屈服。
  崔逖眼底露出了些许兴致。
  虽然是对著左寒山说话,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却是看著林嫵:
  “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你们不怕偏北五城的钦差,带了证据回来,不但將寧国公的罪名定死,还將你们打为同党,一併问罪?”
  林嫵笑了一下。
  “真是有劳崔大人操心了。”她毫无紧张之色,反而有些意味深长:“但是,崔大人与其费尽心思为我等著想,不如,先想一想,本宫同你说过什么?”
  “崔大人如今可真是大不如前,一次又一次忘事,太健忘了。”她嗤笑道。
  然后,在崔逖暗下去的眼神中,勾了勾唇:
  “本宫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如果罪名不存在,凡事又何须担心?”
  罪名不存在?
  崔逖皱了一下眉头,这说的,不是京城的人证被烧死了吗?
  但便是京城的人证死了,世家还有钦差大臣带回来的证据,罪名怎么就……
  等等。
  薄情的唇瞬间绷直了,斯文书卷气的脸如山雨欲来一般,瞬间黑沉。
  崔逖有些疑惑,有些惊异,还有些难以相信地看著左寒山:
  “寒山,你……”
  “崔大人。”那颗从进院子开始,便一直深深埋在双臂中的头,终於抬了起来。
  左寒山的脸上的表情,果然是无奈与挫败。
  “下官也是逼不得已的。”他说。
  “大人说得没错,寻常的权势金钱以及情理,都无法令左寒山动摇。但,这个却不一样。”
  他缓缓抬起手臂,有些粗糙的掌心里,捧著一封信件。
  “大人,偏北五城来信了。”沙哑的声音道。
  “钦差大臣因强行征粮,遭到五城百姓奋起反抗,连带护卫兵马惨遭诛杀在当地。”
  什么?
  崔逖和一干大臣听得都惊了,这简直耸人听闻!
  “这怎么可能?”孔阁老急急道:“钦差大臣带了兵马前去的,那些百姓手无寸铁,怎能抵得过精兵强將?”
  左寒山如实道来:
  “当地百姓群情激奋,於是纷纷拿出自家的农具工具,甚至熔金熔银,铸成武器与之抵挡。”
  “朝廷兵马寡不敌眾,最终……”
  孔阁老听完,倒吸了一口寒气:
  “那我们还不快快增派兵马,前去抓捕闹事的百姓,再將证据补上——”
  “不必了。”冷冷的声音却道。
  是崔逖。
  他已经一目十行看完了信件,面色沉得不能再沉了。
  “殿下。”他低声道,看著林嫵:“这就是你的的法子,让罪名不復存在?”
  林嫵微笑:“正是。”
  崔逖默然一瞬,而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好计策。”
  “好计策呀,殿下!”
  孔阁老:?
  他没听明白,只急急对崔逖说:
  “崔大人,我们要赶快增兵……”
  “没必要了。”崔逖却平静道:“不会有证据了。”
  孔阁老愣住,下意识反问:
  “为什么?”
  “因为……”崔逖將那信件扔在地上,前所未有地大喘了一口气。
  “不存在了。”
  “偏北五城,起事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