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何为大患
  吱呀。
  紧闭的门被轻声打开,崔逖从寢室走出来时,已然是五更天了。
  小院上空虽然仍旧漆黑一片,但天边已经有一线灰濛,很快就会亮起来了。
  暗卫早等在门外,表情焦灼:
  “大人,追击队一直在等候指令,已经迟了半个时辰……”
  崔逖却抬手阻止:
  “出去再说。”
  似霜雪般冷白面庞,在將明未明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將这个旖旎缠绵,温馨平和的静夜,永远关在了这座小院中。
  与此同时。
  香气裊裊的房间里,暖意融融的被窝中,睫毛轻颤,一双美目缓缓睁开了。
  眼神清明,亮如灿星。
  “来人,替本宫更衣。”林嫵肃声道。
  丫鬟推门而入:
  “公主又要去哪儿?崔大人吩咐了……”
  “不用你伺候,叫映雪来。”林嫵却道:“你且问厨房拿个补汤,代本宫去瞧一瞧冯护卫。”
  冯护卫是之前崔逖特地安排给林嫵的人,昨夜马车失控时,他正被扯进和亲詔书爭夺战中,最后受了伤,因而眼下未能在林嫵跟前服侍。
  那丫鬟有点犹豫,但见林嫵面色坚定,只好告退,往厨房去了。
  映雪是长公主房中的另一个大丫鬟,但之前林嫵怕身份暴露,甚少用她。她不知缘由,还以为自己遭了主子厌弃,甚是不安。
  如今听林嫵吩咐她,赶紧上前来了:
  “公主可是要上朝?奴婢將宫装拿来,也顺道安排车马。”
  “……不。”林嫵敛下睫毛:“本宫先去一个地方。”
  凌晨的京城静悄悄,但开封府比別处却是不同。
  这儿日夜灯火通明,十二时辰审问不断,时时刻刻哀鸿遍野。
  林嫵因著被崔逖领进门过几次,再来便一路通畅,毫无阻碍便走到了重刑狱中。
  阴暗潮湿的石牢里,连一线微光也无,狱卒甩著鞭子开路,哪儿传出痛叫,方知人在哪里。
  待昏黄的油灯移过去,林嫵才见著了那张本该熟悉的脸。
  满是血污,破溃发烂,骯脏的髮丝糊在伤口上,全然看不出当初儒雅清高,养尊处优的模样。
  “大胆嫌犯,见了长公主,还不下跪!”狱卒骂道,又是一鞭子挥过去。
  正正打在那人膝盖上,他噗通跪下来,脸痛得皱成一团,看起来更加苍老和丑陋了。
  “罪人……文清,拜见长公主。”他含糊不清地说。
  林嫵上前了两步,细细端详这个今夕非彼的沙汀大族族长,他这落魄惨状,同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文清,我只问你四个问题。”
  “第一,让你有恃无恐的,真是所谓太后贪污的把柄?”
  “第二,那隱瞒皇嗣的宫女,真与你这所谓的父亲,十数年来毫无联络吗?”
  “第三,你进京来,真就为了告御状吗?”
  “或者,换个问法。刘小姐……”
  林嫵的语气变得无比冰冷:
  “真乃自戕身亡?”
  问前两个问题时,文清犹如死人泥塑,一动不动。但当“刘小姐”三个字响起,他很明显地晃了两下。
  有些话,並不需要亲口道出。
  林嫵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不知该作何感想,亦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所谓真心,真如水中明月,看著也是那么美丽明亮,可一旦想要碰触,便尽碎了。
  “你……是什么从时候知道的?”文清声音嘶哑。
  林嫵神色淡淡:
  “从一开始。”
  林嫵一开始就知道,刘小姐不是自戕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小姐绝对不会因为被逼征,拿不出粮,羞愤触柱自杀呢。
  “因为,她有粮。”林嫵平静地说:“最后一面时,我用暗中收购来的地契,与她交换了路引。”
  “她手中有地,自然也就有粮,为何还因为逼征自戕?”
  什么?
  文清眼神震动。
  但不等他说些什么,林嫵又继续道:
  “再者,文家既是沙汀大族,知府和护城军自然与你关係匪浅,你未婚妻的家,岂容一个钦差大臣说抄就抄?”
  “你不过是要借刘小姐之死,以告御状为名,名正言顺进京罢了。”
  文清被说中了,既心虚又羞愧:
  “你……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戳穿……”
  “我为什么要戳穿?”林嫵漠然看了他一眼:“当一个蚁穴被揪出来时,它是一个小洞。”
  “但若將其置之不理,深埋地底,它便成了大患,足以毁掉千里长堤。”
  “从一开始便戳穿,那被蒙在鼓里的我,又怎知何为大患,何为长堤?”
  文清被懟得无话可说。沉默少许后,他才道:
  “那么,你现在知道,何为大患,何为长堤了吗?”
  林嫵没有回答,而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文清。”
  “那日你將靖王的玉佩,偷偷放到刘小姐身上。此事……他,知道吗?”
  文清愣住了,许久不言。
  最后,他垂下头去,吐出两个字:
  “不知。”
  林嫵离开了重刑狱。
  便是折磨死文清也无用,他知道的有限,唯一作用,便是一步一步地,將林嫵他们引到宫女被杀这个陷阱里。
  先是在庄子上,以抓姦之名製造乱局,取走靖王的玉佩。而后又杀了刘小姐,佯称復仇进京告御状。接著故意装作被追杀与林嫵一行在客栈相遇,此后便一直与他们同行,等待时机。
  直到太后寿宴,皇嗣失踪、宫女昏迷一事被揭破,他终於等到了这个时机。
  不,应该说,他和宫女二人,都等到了。
  正如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便是再优秀的御医,也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
  宫女根本没有病,她只是在装昏迷,直到她这位父亲进宫来,把所谓的杀人证据交给她那一刻,她才“病癒”了。
  至此,文清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他做到了,他也成为了弃子。
  林嫵走出开封府时,外头的天已经亮了。
  虽说是天亮,但其实仍旧阴阴沉沉,冷风一阵胜一阵地吹得紧。
  映雪捧著一件毛绒大毡,上来就给林嫵披上:
  “这天儿真怪,十一月便这般冷了,瞧著竟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公主的身子还虚著,当心著凉了……”
  林嫵任凭她絮絮叨叨,抬头望了望阴霾灰沉的天空。
  是啊,真怪。
  明明之前还好著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走,进宫。”
  “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