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远走高飞
  云妃被太后狠狠一脚踏到脸上,口鼻冒血,手不自觉鬆开,跌倒在地。
  两个小太监上前要將她按住,只將她抓得髮髻蓬乱,衣衫不整,全然看不出是个尊贵的皇妃了。
  林嫵实在看不下去:
  “住手!”
  小太监们赶紧停下手来。
  而太后一见是林嫵,本就拉得老长的脸更是雪上加霜:
  “平乐?你不在花园那边主持,跑这儿来偷閒干什么?哀家吩咐你点事就这么难,果然凡事都靠不了你!”
  林嫵:?这人怎么变脸得这么快?又不是夸我人美年轻的时候了!
  “母后。”她不卑不亢:“儿臣不过是想去净个手罢了。倒是母后,今日赏月宴秀女云集,誥命夫人都来了,您却在此任由奴才殴打皇妃,被人瞧见了,岂不有损天家顏面?”
  太后被堵得心肝肺疼,她最恨的就是平乐这张嘴!
  “罢罢罢,哀家不与你们计较。”她烦躁地丟下一句,而后指使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宫了。
  云妃那边,则已经被林嫵的丫鬟扶了起来。她宛若失去灵魂,只呆呆站著,任凭丫鬟用帕子拭去脸上的血污。
  “娘娘没事吧?可要传太医?”林嫵问。
  云妃像没听见似的,眼神空洞,没有回答。
  看著她这样,林嫵心中百般滋味。
  想当年皇帝在时,云妃何等风光。她这人是个恋爱脑,满腹都是女儿家那点小心思,虽然不能说全然是个纯善之人,但因谋算有限,坏坏不到哪里去。
  甚至可以说,她是一个在皇帝庇护下,过得比较天真烂漫的人。
  跟如今这脸颊瘦得凹陷进去,神情寥落仿佛老了十岁的女子相比,判若两人。
  一方面因为皇帝不在了,她失去庇护娘家又没有根基,墙倒眾人推,日子本就江河日下。另一方面,人倒霉的时候,喝口水也塞牙缝,她阴差阳错被卷进皇嗣案中。
  率先发现皇嗣的人,就是她。
  那时节,正是达旦联姻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太后有意將福珍郡主选去和亲,福珍自然不肯,向云妃求助。可云妃自身难保,哪里救得了她?她一时想不开,便投了井。
  得了表妹身殉的消息,云妃大受打击,又是难过又是自责,头七那日便想著给她烧点纸,来世投个好胎。
  谁知竟被太后和太妃撞了个正著。
  她慌不择路跑进冷宫,接下来便是眾所周知的皇嗣曝光。
  后来她被太后罚进感业寺思过数月,林嫵一直想见她但无法,今日来赏月宴,便是为了与她见一面。
  只是没想到,是这样不堪的重逢。
  “云妃,你方才提到皇嗣,是何意?”林嫵决定直奔主题。
  果然,云妃对“皇嗣”二字极为敏感,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望向林嫵的脸竟然满是惊恐。
  不过,她很快垂下头,掩去眼中神情。
  “並无深意,不过是想找话留住太后罢了。”她说。
  林嫵直觉肯定不是这样,但眼下这情形,硬逼云妃恐怕是无果的。
  她想了想,又道:
  “娘娘可是为营缮所贪污案劳心?本宫亦听闻此事,正巧在日前细读了卷宗,发现其中疑点颇多,尤其是关乎周大人的,似乎另有隱情。”
  “你若有冤屈,可向本宫道明,本宫定然还周大人一个公道。”
  “真的?”云妃猛地抬起头,两眼迸发光亮。
  林嫵等著她把话说下去。
  但出乎意料,云妃明亮的双眸,很快又黯淡下去。
  “多谢长公主。”她的声音奇低,仿佛不是说给林嫵听的,而是说给自己。
  “但是,不劳烦殿下了。”
  林嫵略感惊讶。
  云妃为了救父,明知太后厌恶她,为她出头的可能性极低,她也冒著犯上的风险去拦人。如今自己主动提出要帮忙,她却直接拒绝了?
  “娘娘这是不信本宫?”林嫵问。
  云妃摇了摇头。
  她终於抬起头来,望著远方那座观月楼。彼时正夕阳西下,余暉將琉璃瓦映得金灿灿,倦鸟互相依偎著立在飞檐上,挤挤挨挨,显得尤其静謐温馨。
  “真美啊。”她突然喃喃道。
  “当年圣上与我,也曾在这观月楼上,坐看山气日夕,倾听飞鸟与还。”
  “那时我就想,自己可真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我无需再住在与別人合租的院子里,同別人家的泼妇为谁先用井洗衣裳吵架。我的父亲在工部不会遭同僚白眼,不用接別人不愿意做的危险伙计,以至於从墙上摔下来成了瘸子。与我亲厚的表妹也不必嫁给打老婆的土財主,而是一跃成了尊贵的郡主。”
  “最风光的时候,满京贵妇都围著我转,谁与我沾上一点关係,在大魏都能横著走。我想让谁飞升便让谁飞升,我想让谁享福便能让谁享福,我想护著谁,就一定会护住。”
  “现在想想,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宛如……大梦初醒。”
  滴答。
  串串泪珠砸到青石砖上,晕成一朵透明的花。
  林嫵在心中嘆了一口气:
  “娘娘,本宫虽离京已久,但也还有一些根基,小小营缮所一桩贪污案,太后能够办到的,本宫也一样能办到,你尽可放心……”
  “不。”云妃却笑了。笑容里绽放泪花,显得悽美又寂寞。
  “不一样的,殿下。”她说。
  “殿下是正义公道之人,我早有耳闻,並非不相信殿下。而是,有些事情,没有眼见那么简单,只有太后,只有她可以。可是……”
  嘎嘎嘎嘎!
  正在此时,观月楼上的鸟儿齐齐扑腾,成群结队掠过夕阳,惊叫著远走高飞。
  云妃恍惚了一瞬。
  “我……没有机会了。”她说。
  “我……”
  “认命了。”
  她向林嫵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无声没入树丛后。正如她来时避著人,走时,亦是悄无声息。
  当她再次出现在林嫵眼前时,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穿著当年皇帝赐予她的华服,戴上最璀璨的珠宝玉石,连妆面都是当年备受满京追逐的样子,整个人意气风发,容貌似乎又回到了青春娇美的模样。
  然后,她在林嫵的注视下,在满京官宦命妇、无数秀女的惊叫中,从手可摘星辰的观月楼,纵身跃下。
  如同一只,终於可以远走高飞的鸟儿。
  “殿下……”
  太监垂著头,战战兢兢將手中的东西捧起来。
  “这是从云妃娘娘身上搜出来的。”
  林嫵面无表情,接过那染血的遗书抖开后,里头唯有诗二句:
  落花催得人有情,鸳鸯慈爱在和寧。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来人!”
  掺杂著震惊、愤怒与悲伤的高喝,林嫵几乎抓破手中薄薄的纸。
  “摆驾慈寧宫,搜查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