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最后一面
  刘小姐眼眶一红,马上又性情了,哇地放声大哭。
  嚇得张老四百米衝刺狂奔而至:
  “小姐,怎么了……”
  靖王也不甘落后,追上去挤开张老四:
  “小姐,没事吧?”
  双方人马顿时有些剑拔弩张。
  刘小姐猛地吸回一个大鼻涕泡,才抽抽噎噎地说了句完整话:
  “无事,莫要声张!”
  “我已经……同她谈完了。”
  “张叔,放他们走吧。”
  他们来的时候,早在芦苇盪的隱蔽处,准备了另一辆车马並衣裳和钱物,万事俱备,只待林嫵他们前去。
  张老四在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嫵看著刘小姐,又望望不远处,人群外围,那个在微熹晨光下,有些朦朧的身影。
  “刘小姐,你……”
  “不去与他见最后一面吗?”林嫵问。
  刘小姐擦擦眼泪,摇了摇头。
  “他不愿见我,我便不强求啦。”
  “京城与沙汀而已,又非天人永隔,以后有的是机会。”她一如既往迷之自信。
  只是,此时的她没有想到,世界上有这么一个词,叫做一语成讖。
  林嫵他们星夜赶路,刚刚离开沙汀,便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小姐,自戕身亡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林嫵正端坐车厢中,执起一杯茶。
  车夫忽然勒马,马儿受惊乍停,车厢猛地一震,茶水洒满林嫵手心。
  靖王赶紧接下滚落的杯子,白了崔逖一眼:
  “你怎么回事?也不替王上接著点!”
  这个人,每次都要抢离林嫵最近的位置,关键时刻又伺候不到位。
  真是又菜又爱玩!
  但崔逖就算被盯成筛子,焊在脸上的笑容也未曾动一下,只不过轻巧挥了挥袖子。
  “崔某一介文人,哪有王爷手脚灵活?自然是谁行谁上。”他掏出帕子,把手伸向林嫵。
  “而崔某不行,只能干点自己能干的,比如替主上擦擦……”
  靖王:……
  好在林嫵挡住了他,拿过帕子,自己擦了。
  崔逖遗憾收手。
  靖王又吃了一次瘪,有气没处发,只能斥责外头的车夫:
  “会不会驾车了?这般急停,主子受惊,你们担待得起吗?”
  外头车夫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一个低低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是暗卫:
  “主子,探子来报了。”
  “沙汀发生动乱,先是原先大肆购地那个王老爷,被查出与沙汀知府暗中来往,沙汀知府又是宋家嫡系,本地氏族本就因为卖地一事民怨载天,因此认定官商勾结坑害世家,更加不满。”
  “而后朝廷派下来征粮的钦差大臣,催粮催得急。文家作为沙汀第一大族,率领全城氏族表示抗议。双方僵持,钦差大臣恼羞成怒,为给文老爷一个教训,调用护城军,强闯城郊刘小姐的別院,声称要以抄抵粮。”
  “刘小姐拿不出粮,眼看著家中被抄,羞愤非常,激情触柱,当场死亡了……”
  这……
  车中气氛凝重,难言的压抑蔓延。
  这车马是刘小姐准备的,车上褥子坐垫均是她亲手备下,就连桌上的炉子茶壶杯盏,也是她精心挑选的。
  处处是她的痕跡,临死时的哭与笑言犹在耳,但这个傻而固执的姑娘,已经从世上消失了。
  靖王捏著那杯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崔逖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林嫵停下擦拭衣裳的手,怔了一瞬。
  “眼下沙汀情况如何?”她问。
  暗卫声调沉重:
  “刘小姐不幸身亡后,文老爷大受打击。文家是本土氏族的领头羊,文老爷受创,世家便失了主心骨,虽然还有零星几个不服气的,但终究拧不成一股绳,风波就这么渐平了……”
  话虽如此,但林嫵的面色,却是更沉重了。
  因为她相信,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平息,否则世家何以被称为世家?
  果然,暗卫接著道:
  “文老爷伤心了几日,以当家主母的规格礼制,为刘小姐盛大操办了丧事。莫说整个沙汀都来了,就是旁的几座城,稍微有头有脸的氏族,都前来弔唁,规模十分轰动。”
  “但办完丧事,文老爷的心气也就散了,闔府闭门不出。听闻,他是心伤过度,一病不起了。”
  “世家树倒猢猻散,如今,钦差大臣掏空了他们的家底,正准备风光返京呢。”
  听起来著实令人有些唏嘘。
  靖王放下杯子:
  “没想到那文清,对刘小姐確有些真心。”
  “呵。”回应他的,却是一声轻哂。
  “真心?”崔逖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似笑非笑,超绝经意地將这两个字重复一遍。
  靖王:……
  忍了。
  “看来,宋家这一招果然够狠,真正地釜底抽薪,將世家一网打尽了。”他换了个话题。
  不料——
  “宋家?”崔逖拈起一块天香铺的沙汀糕点,一番把玩,正好露出糕点上的“天”字。
  然后,飘忽一笑:
  “分明,是你们家。”
  靖王顿感胸口又中了一箭,忍者神龟也不过如此了,他覷著林嫵的脸色,灌下一杯茶,才勉强保持风度。
  “这些日子我等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著实辛苦。”他又换了个自觉温和贴心的话题:“眼下应当没人查咱们了,要不,在前头的镇子上歇一夜,正经住个店,洗个澡……”
  “唔。”崔逖皱眉,將抿了一口的糕点,扔到窗外。
  看著糕点散落一地,黑压压的蚂蚁扑上去,他才勾唇浅笑,眼神睥睨:
  “过於黏腻,难以入口。”
  “也就螻蚁才能勉强食用了。”
  靖王:……啥意思!姓崔的我就问你啥意思!
  他快三十年在皇室薰陶出来的修养,在这短短月余,都快消失殆尽了。
  他真是想不通,崔逖回到大魏,怎么跟终於接触封印似的,天天跟条狗一样咬著人不放。
  就在他即將发飆之际,林嫵出声了。
  “不可掉以轻心。”
  她的面色,比起所有人来,都要深沉几分。
  “我们须得更快赶路,及早抵达京城。”
  靖王被拒,陷入自己身为螻蚁的错觉,內心微脆:
  “王上,何故如此?若无追兵,其实我等时间尚算充裕。这段日子又是逃命又是赶路,你还险些中了暑,实在疲累。切莫为赶行程,伤了身子……”
  林嫵只是摇头:
  “沙汀之乱,给了我很不祥的预感。我总觉得,此事不会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