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鎏金莲花灯
  枯井深处,黑雾散尽。
  怨念已消。
  许戒甲接下那朵淡紫色的喇叭,试著再次催动铁镜。镜面波动,另一个身影钻出,却眼神呆滯,动作笨拙,全无先前的灵性。
  他环顾四周。
  死寂无声,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咦,大人?黑雾散了?”灯芯中,苍怀梦猛地睁眼,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
  他不知道?
  许戒甲心头一跳。
  先前本想借铁镜分身之力,两人总强过一人,谁料分身竟被那鬼神夺了躯壳!
  虽结果圆满,过程却著实惊心动魄。
  那地府鬼神为何现身阳世?自己功法显化的鬼神相,又究竟是谁?
  思虑良久,不得其解。
  许戒甲按下纷乱念头,冷声喝道:
  “噤声!呆在灯芯里。若敢擅自离灯,定叫你魂飞魄散!”他晃动手中的鎏金莲灯。此灯先前经功德淬链,解除部分封印,今日又在真言催动下,终露真容!
  鎏金莲灯!
  灯座是八瓣鎏金莲台。
  灯盏本应镶嵌七颗按北斗排列的舍利子,如今却只余空洞。灯心金焰不灭,澄澈如琉璃,正是炼化怨念所得的功德金火。
  此乃佛门重宝。
  有渡厄净邪、照见本源、业火焚罪之能。
  只是...
  那鬼神为何知晓佛门宝物的解封真言?
  “呼~”
  许戒甲吹出一缕清风,压下井底浮尘。
  他看向黑雾曾涌出的洞口。原以为深不见底,待怨念散尽,不过半米深浅。
  当真奇异...
  “大人神威盖世!区区邪秽,不过掌中玩物!”苍怀梦认定许戒甲便是鬼神,连声諂媚。
  “可会封土之法?”
  “会!”
  “將雷前辈的墓门封好。”
  临行前,见雷觅云前辈墓门洞开,许戒甲於心不忍,吩咐苍怀梦將其封固。
  雷觅云为镇邪而死,当得安息。
  “走,回庙。”
  “是。”
  ............
  山门新漆未乾。
  许戒甲按下云头,松香混著浓烈的桐油味扑面而来。
  外出六日,先前被平玉毁坏的大殿已重新垒起墙基,看进度,半月內当可復原。
  几个木匠正修整梁木,见红云掠至,慌忙丟了手中凿子行礼。
  “仙长。”
  年长木匠小步趋前:“仙长,青仙姑交代,您若回来,可去云崖寻她。”
  “嗯。”
  许戒甲未急著上崖,先绕著庙宇巡视一圈。见诸事顺利,便先去了木塔。
  塔內寂寥,门扉半掩。
  蒲团尚温,香炉青烟裊裊,显是邓前辈刚离去不久。
  转身去了云崖,崖上雾气氤氳。
  透过未散的白雾,隱约可见崖边盘坐三人。
  许戒甲悄然走近。左首青萍,右首宿永怀。二人中间,邓扶光白髮披散,枯瘦手指正引著一缕白雾,於半空勾勒《素练真云诀》的字跡。
  红云庙有三云真法。
  赤霄真云诀;
  素练真云诀;
  丹霄真云诀。
  欲修三法,必寻火霞云精、水阴云母、黄土地云。
  “上善若水,利物不爭。”邓扶光的声音混著远处鹤鸣,震散周遭薄雾。他微睁双目,口吐真言:“太虚凝露,玄气化霜,形若素练,神比云长....”
  真言吟诵间。
  半空水字忽化游鱼,忽作惊涛,流转不息。
  “看来我来得正好。”许戒甲轻声入座,身旁青萍眼角微弯,低哼道:“凝神听经。”
  “我修木法,於红云、黄云不甚精通,唯水云尚可参悟一二。”
  “今日便讲水云。水云无形,擅变通之道,亦可兼修幻法、疗愈之术.....”
  “.......”
  “经云:柔能克刚,静可制动。”
  邓扶光手托一盏清露,示於眾人:“观此水珠,在荷叶为露,入土为泉,升天为云,落地为雨。”
  “故,水无常形,变化由心。”
  “......”
  “此法分四境。”
  “凝水、化云、织练、归真。”
  “修习时,当存『四相归一』之念。凝水时思其柔,化云时观其变,织练时守其中,归真时忘其形。”
  “如此,方能得法真髓。”
  “........”
  “今日便到此。”
  邓扶光忽並指一点,盏中清露化作细密水珠洒落。
  许戒甲只觉灵台一清,神魂如洗。待他定神,崖边只剩一截青藤隨风轻摆。
  “矿脉如何了?”
  宿永怀主修赤霄真云诀,听水云法是为触类旁通。青萍则主修此法,如今闭目,仍在体悟。
  “不太平。”许戒甲摇头道,“师尊被羈押,庙中无筑基坐镇。我本以为他们多少有些顾忌,谁知那硃砂矿里竟藏了个养尸的邪修!”
  “邪修?逃往何处了?!”宿永怀霍然按剑起身,指节攥得发白。
  “已被我诛杀了。”
  “杀了?”
  崖风骤起,吹散最后几缕水汽。
  宿永怀的剑穗犹在晃动。他先是一怔,隨即朗声笑道:“好!邪修个个滑溜,能活下来的都擅斗法,你先前还向我討教,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师兄谬讚。”
  许戒甲摩挲袖中赤练:“那邪修害了不少修士,我托胡为在县城张贴告示,叫人来庙中认尸。其中有个黄岭莫氏的子弟,师兄可曾听闻?”
  邪修储物丰厚,且那铁镜来自黄岭莫氏。
  若不弄清底细,恐日后横生枝节。
  “我说呢!”宿永怀伸手拍在许戒甲肩头,“前几日確有一伙修士寻来,非要见你。我推说你在闭关,他们倒还帮著修了几天大殿。”
  “送尸骨还乡,总能结个善缘。”
  “也是。”
  宿永怀点头。
  “莫家?”青萍忽睁眼:“你方才说黄岭莫氏?”她缓缓起身,发间竹簪化作青蛇盘绕,“此家族精於制符,常採买我庙硃砂、青玉,家底颇丰。”
  她顿了顿,復又道:
  “师弟先前修为尚浅,对庙宇周遭势力门派知之不多。但日后我三人皆为庙中砥柱,今日趁此,便与你们分说一番这家族与门派之別。”
  “师姐请讲。”
  许戒甲、宿永怀闻言,正襟危坐。
  青萍道:
  “碧竹县虽小,然依长云河支流,物產尚丰。周遭豪强林立,如黄岭莫家、棲霞林家、青溪陈氏、玄铁吴家、白鷺柳家、鬼哭方家....”
  “这些豪强盘踞一方,各有祖传法门。”
  “莫家画符,林家织云,陈氏炼药,吴家炼器,柳家重农桑,方家通阴事。”
  “他们与门派,犹如並蒂双莲,同源而异相。修真家族以血脉为根,功法秘不外传,棲霞林家的云锦、青溪陈氏的丹药,皆赖此维繫。”
  “而修真门派则以道法为脉,广纳四方才俊,如我红云庙三云法择贤而授。家族如老树盘根,守一方基业;门派似江河奔涌,匯百川之流。”
  “故——”
  “家族易困於血脉桎梏,门派常陷於派系之爭。”
  “二者相生相剋,恰如阴阳轮转。”
  “但愿我等將来,莫因利起纷爭。”青萍將玉簪重新插好,目光投向山下,“走吧,外面又有修士到了。”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