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叩墙勘破幽仓秘,寒刀环列杀机长
  接下来,事情明显顺利了不少。
  不多时。
  簿册查验完毕,王戟將那些油腻的假帐册往案上一掷,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黑星。
  他环眼扫过满院死寂的商户,声如金铁相击。
  “簿册不实,货藏必诈。
  现在,开仓验货!“
  这四个字像四块巨石砸进死水。
  满院商户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如果说查帐只是翻本子,那开仓便是动根基。
  市坊里的仓库,哪个不是藏著见不得光的猫腻?
  私盐、劣铁、逃税的绸缎、走私的铜器,还有那些根本说不清来路的货,全堆在仓里。
  往年杜衡连仓库的门朝哪开都不敢问,今日这煞星竟要逐仓查验?
  “开仓?“
  方才那本假帐册的主人猛地抬头,脸上的横肉抽搐著,“上使,仓库乃商家重地,閒人免进,这是规矩……“
  “规矩?“
  王戟冷笑,大步流星走向万利行后院西侧的一排库房,“大秦的律法,才是规矩。
  你既在秦土营生,货藏便须受秦廷勘验。
  滚去开门!“
  那排库房共五间,青砖厚墙,铁叶包门,门上都掛著黄铜大锁,锁眼锈跡斑斑,仿佛已经很多年没被外人注视过。
  最中间那间,门缝里还透出淡淡的盐滷味,正是万利行囤积官盐与私盐的所在。
  商户们僵在原地,无人动弹。
  一个卖陶器的掌柜硬著头皮上前,挡在库房门前,脸上堆著比哭还难看的笑:“上使,您看,这库里堆的都是粗陶瓦罐,灰大土重,別脏了您的袍子。
  要不……我开条缝,您隔著门缝瞅一眼?
  看了就够了,真的……“
  他说著,真的只把门推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王戟盯著那条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他缓缓伸手,握住那扇铁叶门的边缘,猛地一推。
  “轰!“
  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库房內堆积如山的麻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隔著门缝瞅一眼?“
  王戟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雷霆炸响,“秦律写得明明白白,市籍勘验须实地查验仓廩货藏,逐项核对,无一遗漏!
  你当本使是瞎子,还是当你自己是傻子?!“
  那陶器掌柜被这一推一喝震得踉蹌后退,一屁股跌坐在货堆上,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库房,全部打开!“
  王戟转身,面向满院商户,皂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每袋必验,每石必称,每批必对簿册!
  谁敢再推三阻四,阻一次,锁拿一次。
  抗一日,羈押一日!
  张慎!“
  “在。“
  张慎自阴影中踏出,手中竹简展开,声音冷冽如冰,“秦律《市籍令》第十三条,阻挠勘验者,视情节轻重,处三日以上、三月以下拘役,並课以货值三倍之罚金。
  情节恶劣者,加刑流徙。
  诸位,是想在这院里按手印,还是想在大牢里按手印?“
  满院商户噤若寒蝉。
  他们看著那扇被强行推开的铁门,看著王戟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也砸不弯的脊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这人是疯子!
  他真敢查仓!
  真敢在张家的地盘上,把万利行的库房门硬生生推开!
  他不要命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这库房里查出一粒盐,倒霉的不是商户,而是他们两个?
  可王戟根本不给他们在震惊中回神的机会。
  他大步走向第二间库房,铁指叩在铁叶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商户们的心尖上。
  “这扇门,自己开,还是本使帮你开?“
  无人应答。
  王戟眸光一寒,后退半步,抬脚!
  “砰!“
  一声巨响,铁叶门竟被他一脚踹得向內凹陷,门轴断裂,整扇门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中,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木桶。
  “抗法不开门,视同谋逆。“
  王戟的声音从烟尘中传出,冰冷无情,“这间库房的主人,拿下。“
  杜衡带来的那十几个歪歪斜斜的县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王戟目光再次扫来的时候,终於有两个壮著胆子上前,將一脸不可思议的库房主事架了起来。
  那库房主事整个人都懵了,甚至忘记挣扎,只是茫然不解的看著王戟。
  似乎在想,这人怎么就这么有种?
  难不成真是个疯的?
  桂树下,钱通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金戒指嵌进肉里,硌得生疼。
  细眼里不再是淡漠,而是翻涌的怒意,像两口即將喷薄的火山口。
  孙六再次凑近,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焦灼:“管事!这……这和主家说的配合完全不一样!
  主家让咱们走个过场,可这愣头青是要把咱们的底裤都扒了!
  再让他查下去,那几间暗仓……“
  “闭嘴!“
  钱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盯著王戟那副在烟尘中若隱若现的高大身影,盯著那扇被踹塌的库房门,只觉得一股血气在胸腔里疯狂衝撞。
  可他不能擅自动,至少在主家发话之前不能动。
  “主家说了配合,我们就配合。“
  钱通的声音低沉得像是野兽在喉咙里咆哮,“再忍。
  今天就算他把天翻了,他把暗仓查出来了,又能如何?“
  “他这不是不给咱们留余地,他是不给自己留余地!”
  “查出了暗仓的盐,他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押走了几个人,杜衡就得给送回来几个,还得给张公磕头赔罪!”
  “可……“
  “等!“
  孙六垂下头,不再言语,可那双活络的眼睛里,已闪过一丝阴狠的寒光。
  院墙外,看热闹的脑袋越聚越多,墙根下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
  挑担的货郎忘了自己的扁担,独轮车歪倒在路边,车軲轆还在空转。
  挎篮的妇人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九霄雷神下凡。
  “老天爷……真踹门了……“
  “万利行的库房门……十年没外人进过吧?“
  “那黑脸汉子……真不要命了?他连张老爷的库房门都敢踹?“
  “完了完了,今天这事儿,收不了场了……“
  “你们看!私兵!私兵围上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只见万利行前院的迴廊下、两侧的夹道里、甚至院墙之上,密密麻麻地涌出数十名私兵。
  他们身著皮甲,腰挎厚背砍刀,脚步沉沉,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向后院聚拢。
  刀鞘碰撞,甲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震得人心头髮紧。
  私兵越围越近,形成一个半圆,將王戟、张慎、杜衡以及那十几名县卒,隱隱包在核心。
  人群分开,屠烈从私兵阵列中缓缓走出。
  他那座肉山般的身躯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砖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左脸上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在晨光中蠕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没有拔刀,只是抱著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院中那个正在查验盐仓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看待砧板上鱼肉的、嗜血的玩味。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身后一名私兵招了招。
  那私兵立刻递上一柄厚背砍刀。
  屠烈接过,用拇指轻轻弹了弹刀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有意思。“
  他的声音沙哑沉闷,像破锣在胸腔里震动:“很多年……没人敢在万利行踹门了。“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死死钉在王戟的背影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如何一寸一寸剁下对方的指头。
  气氛,凝重如铁。
  王戟恍若未觉。
  完全无视了屠烈。
  他俯身抓起一把从麻袋里漏出的盐粒,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隨即冷笑一声:
  “官盐掺私盐,三成以上。
  这库房的主人,罪加一等。“
  他直起身,环眼扫过那越围越紧的刀阵,扫过屠烈那道狰狞的目光,最终落在桂树下脸色铁青的钱通脸上。
  “下一间。“
  他大步走向第三间库房,脚步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战鼓,像丧钟,像雷霆在云层中滚动。
  “开门。“
  王戟在第三间库房中踱步。
  这间库房里堆的是麻布与绸缎,霉味混著樟脑气息,乍看並无异常。
  可他走到库房最深处时,脚步忽然一顿,鼻翼微微翕动。
  盐滷味。
  极淡,却逃不过他的嗅觉。
  那味道从墙角渗出,混在霉味里,像一条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若隱若现。
  王戟蹲下身,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几块青砖的缝隙间,结著一层极薄的白霜,手指一捻,颗粒粗糙,是盐。
  他缓缓起身,又走到库房中央,屈起指节,在墙壁和地面上轻轻叩击。
  “篤、篤……“
  实心。
  他又走到另一处,继续叩。
  “篤、篤……“
  依旧是实心。
  可当他走到靠近院墙的那面角落,指节落下时,声音变了。
  “咚。“
  空洞。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库房內外所有人的心坎上。
  王戟嘴角浮起一抹极冷的笑,他没有再敲,而是缓缓转身,目光如两柄淬了火的鉤子,扫过库房外的人群,最终落在桂树下的钱通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篤定。
  找到了,就在这。
  钱通那张团脸,在那一刻彻底铁青。
  他细眼圆睁,金戒指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骨里。
  他看著王戟蹲在墙角敲击的身影,看著那柄被黑布裹著的物事在对方腰间若隱若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人不但查仓,竟然还真在找暗门!
  “去。“
  钱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人能听见,他侧首,朝一个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的灰衣汉子使了个眼色,“去张府,请主家定夺。
  就说……就说那执雷使,在敲地找暗仓。“
  灰衣汉子垂首,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很快消失在院墙外的巷道里。
  “执雷使?“
  屠烈开口了,声音沙哑沉闷,像两块磨盘在胸腔里碾动:“查完簿册,查完货仓,还要敲墙敲地?“
  他朝前踏出一步,库房门口的青砖在他脚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微微歪头,刀疤隨著肌肉的扭曲而狰狞跳动:“老子在这市坊十来年,见过查帐的,见过收税的,没见过……查地的。“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与王戟隔空相撞,仿佛两头野兽在荒野中对视:“地里,有金子?“
  “呵……”
  王戟目光扫过屠烈和那数十名私兵,巍然不惧,甚至饶有兴致的细细扫过每一个人。
  想著若对方有实质武力阻挠的行为,自己如何在最短时间里,把最刺头的都击毙,震慑住所有人,稳住局面。
  他在北境歷经血战,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多了,动輒几千人的绞肉机战场,不是这几十个私兵能比的。
  唯一要担心的是张慎那个文弱书生別被误伤死了,所以他得儘快震慑住敌人。
  “有没有金子,得查了才知道。”
  “怎么,不让查?那你来拦我啊。”
  他挑衅似得向前走了一步,盯著屠烈的眼睛看。
  屠烈额头青筋跳了几跳。
  他也不理解。
  不理解这傢伙底气何在?
  他甚至回头確定了一下周围是不是自己的几十个私兵手下。
  这里特么全是自己的人,为什么是对面这个傢伙这么囂张?
  他们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书呆子。
  到底是哪来的底气啊?
  这种诡异的古怪让他的愤怒都少了许多。
  不理解,再多看看。
  王戟见屠烈没动作,略显遗憾的摇摇头。
  他缓缓从库房深处走出,一步,又一步,靴跟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沉稳如鼓点。
  “墙里有没有金子,“
  王戟的声音不高,“本使不知道。
  但本使知道,墙里若有不该有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环眼中的火光在晨雾中灼灼燃烧,一字一顿:
  “那堵墙,就得塌。“
  满院死寂。
  “你敢让这墙塌,你就走不出这个院子。”
  私兵们的手,齐刷刷按上了刀柄。
  危险的气息瀰漫到极致。
  王戟握著枪,“那就试试看,看看墙塌了,我走不走的出去。”
  屠烈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盯著王戟手中那柄黑黢黢的物事,又盯著那双仿佛根本不在乎刀山火海的环眼。
  第一次感觉到,今日这市坊里的空气,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院墙外,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嚇傻了。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连滚带爬地后退,却又有更多人扒著墙头,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老天爷……那黑脸汉子到底要干什么……“
  “私兵围上来了!那么多刀……“
  “完了……今天肯定要见血了……“
  “快跑啊!要杀人了!“
  墙根下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震颤。
  杜衡缩在角落,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后背湿了一片。
  他看著那越围越紧的刀阵,看著王戟那道独自面对刀山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慎却悄然踏前一步,与王戟並肩,手轻轻按在怀中那方铁盒上,目光冷静如冰,扫过每一张杀气腾腾的私兵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