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墨阁携器藏惊雷,寸柄寒锋慑殿臣
  嬴政闻言,嘴角抽了抽。
  得知是赵诚定的规矩,他那一股君王威仪顿时泄了大半,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像是面对一个拿他没办法的顽劣子侄,嘆道:“好,好,既然是那小子说的……
  那你就展示吧。
  寡人倒要看看,他这次又弄出了什么名堂。”
  关翰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抬眼环顾了一圈巍峨庄严的咸阳宫大殿,目光扫过那些蟠龙金柱、珠帘玉璧,缓缓摇头:“此处不便。”
  嬴政有些不耐烦了,眉心那道竖纹重新拧起:“有何不便?
  总不能让寡人在朝会之中,带著满朝文武去外面吹冷风看吧?”
  “侯爷正是此意。”
  关翰面不改色,语气却愈发郑重,“侯爷说,此物可改变秦国现在的主要问题。
  请大王移步一观。”
  嬴政盯著关翰看了三息,又看了看那被锦缎盖著的神秘小物,最终长身而起,大袖一挥,带著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走!
  寡人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兴师动眾……”
  他率先迈步下阶,满朝文武面面相覷,只得纷纷整衣跟隨。
  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涌出大殿,穿过长廊,转过迴廊,直奔咸阳宫深处的演武苑而去。
  演武苑占地颇广,本是禁军日常操练、校验兵器之所,青石铺地,尽头立有箭垛与木人桩。
  平日里除了禁军统领,极少有文官踏足此地,此刻却挤满了紫袍玉带的朝廷重臣。
  关翰將托盘交予那名血衣楼刺客暂且看管,自己上前,在演武苑的尽头,距眾人约二百步开外,立下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群臣见状,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二百步?”
  “这么远……看来真是连弩之类的武器?”
  “连弩不是已经有了么?墨阁造的连弩虽强,可也不至於让血衣侯专门派人护送,还搞得这般神秘吧?”
  “连弩这种东西,到底还是有局限性,值得满朝文武一起出来看?”
  关翰不理会身后狐疑的目光,又看向演武苑侧旁值守的两名禁军护卫,吩咐道:“脱甲。”
  护卫一愣,面面相覷,但在王命当前,只得嘀咕著卸下身上那套秦造青铜甲冑。
  关翰接过甲冑,亲手披在木桩之上,將其裹成一个身披重甲的靶子。
  他退了十余步,又立起第二根木桩,再让另一名护卫脱甲,披掛上去。
  “还有?”
  王綰皱眉,低声对身旁冯去疾道,“立一个靶子不够,还要两个?”
  话音未落,关翰竟又立了第三根木桩,同样披上甲冑。
  满朝文武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是不是有点故作声势了?”
  一名宗室老臣捋著鬍鬚,语气中带著几分老成持重的质疑,“立三根披甲木桩於二百步外,便是墨阁最强的床弩,也不过如此。
  难道此物还能比床弩更强?”
  “莫不是血衣侯特意安排,要给我等开个玩笑?”
  “我看是那手下故弄玄虚。”
  窃语声中,关翰终於回到眾人面前。
  他从托盘上掀开锦缎,露出那把手枪。
  黑黢黢的一块铁,巴掌大小,线条冷硬,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枪管短而粗,握把处包裹著防滑减震的木头。
  它静静地躺在锦缎上,看起来就像一块做工略显精致的铁疙瘩。
  关翰拿起手枪,转身面向嬴政,开始讲解。
  “大王,此物名『手枪』,乃墨阁以百炼精钢、配合全新机关之术铸成。
  其用甚简,却凶险万分,请大王听臣细述。”
  他举起手枪,指向那二百步外的木靶:“此物之威,全在於这弹匣中的『子弹』。
  子弹者,以铜为壳,內填秘药,底有火帽,击发之时,火帽受撞,引爆秘药,推动弹丸出膛,其速之快,目不能视,其力之猛,可透重甲。”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如何握持、如何瞄准、如何扣动那名为“扳机”的机括。
  “持握之时,需双臂微曲,以抵后坐之力。
  瞄准之时,以准星对准靶心,三点一线。
  激发之时,只需扣下此扳机,万不可將枪口朝向自身或友方……”
  嬴政站在人群最前方,看著关翰那副如临大敌、一丝不苟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他忍不住出声打断,语气里带著几分君王的不耐:“你是不是太过郑重了?
  此物不过巴掌大的一块铁,你讲了这许久,又是后坐力,又是瞄准,又是不可朝向自身……
  寡人看,便是墨阁的连弩,也没有这般繁琐。”
  关翰放下手枪,正色道:“大王,侯爷再三叮嘱,此物之险,远胜连弩百倍。
  稍有不慎,大王便有……”
  “行了行了。”
  嬴政摆摆手,目光投向那二百步外的三根披甲木桩,眼中重新燃起兴趣,“既是赵诚说的,寡人信他。
  你且射给寡人看,若真有他说的那般厉害,再繁琐寡人也认了。”
  关翰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枪,双臂微曲,侧身瞄准二百步外那身披重甲的木桩。
  “大王,诸位大人,“
  他沉声开口,“此物激发之时,会有些响动,请诸位……“
  “行了,快射吧。“
  有耐不住性子的武將出声催促,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有人甚至捂住了耳朵,但那姿態更像是戏謔,仿佛在等待一声连弩弓弦般的“嘣“响。
  在他们看来,巴掌大的一块铁疙瘩,能有多大动静?
  关翰不再多言,食指扣上扳机,屏息,瞄准。
  嘭!!!
  一声巨响,如九霄惊雷在演武苑中炸开!
  那声音根本不是弓弦震颤,而是某种类似於天罚雷霆的爆裂,震得地面青石都似微微一跳。
  满朝文武齐刷刷浑身一机灵,有几位文官直接嚇得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嬴政,肩膀也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而眾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嘣嘣嘣!“
  远处传来一连串几乎连成一线的破甲声与穿木声,清脆,致命,像是死神在敲门。
  “什么东西?!“
  “有东西飞过去了!?”
  “弩箭?!可……可没看见啊!“
  “你们看!那甲……那甲好像破了个洞!“
  有人颤声指向二百步外的木靶。
  只见那身披青铜重甲的木桩胸口处,赫然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孔洞,甲片向內凹陷碎裂,边缘焦黑。
  眾人还在惊骇中未能回神,关翰的声音冷冷传来:“还没完呢。“
  话音未落。
  嘭!嘭!嘭!嘭!嘭!嘭!嘭!
  又是七声惊雷,几乎在瞬息之间连环炸响!
  每一声都如重锤砸在眾人心头。
  隨著枪响,每响一次,满朝大臣的身体就齐刷刷地震一下,仿佛那子弹不是打在木靶上,而是打在他们的脊梁骨上。
  有年迈的老臣被震得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有武將下意识地拔出了佩剑,却根本不知道该指向何方。
  二百步外,三根木靶在连环雷霆中剧烈震颤。
  第一根木桩直接爆裂,碗口粗的树干从中炸开,木屑纷飞。
  披掛其上的青铜甲冑胸口处烂成一个窟窿,甲片四溅。
  第二根木桩同样未能倖免,子弹透甲而过,在木心处留下一个贯穿的孔洞,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第三根,子弹穿透前两重阻碍,余势未消,竟在第三根木桩的甲冑上再次炸开一个狰狞的破洞,木屑与甲片混在一起,散落一地。
  八发打完,演武苑上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味。
  炸响之后是死寂。
  绝对的死寂。
  方才还满是质疑与不耐的演武苑,此刻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片刻后,一名年轻的郎中捂著嗡嗡作响的耳朵,跌跌撞撞地跑向木靶。
  他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嘶!“
  那声音像是抽乾了肺里的所有空气。
  嬴政眸光一闪,示意顿弱:“去看。“
  顿弱快步上前,这位以冷静縝密著称的重臣,在靠近木靶后,面色骤变。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三个木桩上的破洞,又摸了摸烂成废铁的青铜甲冑,缓缓转身,声音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显然心中很不平静。
  “大王……三木靶连甲一起,全都穿透了。
  第三个……胸口也是烂的。“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什么?!“
  “三副秦造青铜甲,三根硬木桩,二百步,全都穿了?!“
  “这……这怎么可能!“
  眾人一窝蜂涌上前去,再也顾不得什么朝仪体面。
  他们挤在木靶前,瞪大眼睛看著那三个悽惨的木桩。
  第一根全是窟窿,第二根贯穿通透,第三根甲冑破烂,木心焦黑。
  每一副甲冑的胸口处都留著同一个位置的破洞,穿透力强得令人毛骨悚然。
  “此物之威……竟至如斯?“
  “这可不是连弩能比的……连弩百步都早就无力落下,这……这玩意连穿三甲三木!“
  “其貌不扬,竟如惊雷……“
  “黑黢黢一块,不过巴掌大,但如此可怕……“
  “刚才响了几声?好似瞬息之间,七八声惊雷炸响!
  连弩可没有这种威力,这种射程,这种……这种效果!“
  群臣退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关翰。
  不,是投向关翰手中那柄已经垂下的手枪。
  震撼、忌惮、惊怖、贪婪、狂热……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一双眼睛中交织。
  那不再是一块不起眼的铁疙瘩,而是一尊掌中雷神,是足以改变一切的杀伐至宝。
  嬴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把手枪,眸底深处,有两团火在燃烧。
  “现在,“
  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以交给寡人了?“
  关翰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又看了看嬴政那双发亮的眼睛,最终缓缓上前,单膝跪地,將手枪平举过顶。
  但在嬴政伸手去接的瞬间,他再次抬头,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如铁:
  “大王,侯爷最后一句嘱咐。
  枪口,永不可对准自己。“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握住了那柄尚带著余温的手枪。
  “寡人,记住了。“
  嬴政將手枪握在掌心,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冰冷粗糲的枪身。
  百炼精钢特有的沉重感压在手心,带著一丝硝烟余温,仿佛一头刚打过盹的凶兽,温顺地伏在掌中,却隨时能再露出獠牙。
  他翻来覆去地端详,目光落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上,又滑向侧面精巧的机括,最后停在握把处包裹的皮革纹理间,像是在研读一卷从未见过的天书。
  忽然,他手腕一抬,枪口遥遥指向了殿中一位方才还质疑“此物不过尔尔“的宗室老臣。
  “大王!!”
  那老臣骇得魂飞魄散,花白的鬍鬚剧烈颤抖,双手抱头,矮胖的身躯以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敏捷猛地蹲了下去,嘴里连连告饶。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老臣知罪了!老臣再也不敢小覷此物了!”
  旁边几名大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得连连后退,有的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有的直接躲到了同僚背后,演武苑中顿时鸡飞狗跳。
  “哈哈哈哈!”
  嬴政放声大笑,龙顏舒展,眼中满是戏謔与畅快。
  他收起手枪,朗声道:“妙极!妙极!墨阁造物,果然不凡!
  你家血衣侯说得不错,此物確实值得满朝文武一起出来一观,不亲眼见,不知其威!”
  他越看眼睛越亮,那眸底的火焰已化作炽烈的星辰。
  “关翰,教寡人如何发此惊雷!”
  关翰上前,正要示范双手持握的姿势,嬴政却已学著他的模样,单手持枪,侧身瞄准了二百步外仅剩的残破木靶,食指扣向扳机。
  咔。
  一声轻响,死寂。
  什么都没发生。
  嬴政眉头一皱:“嗯?”
  “大王,弹匣已空。”
  关翰恭声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备用的弹夹,“此物八发为一匣,打完之后需更换。”
  他接过手枪,当著眾臣的面,拇指按动卡榫,退出空弹夹,又將那沉甸甸的新弹夹推入,动作乾脆利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
  大臣们看得目不转睛,纷纷低声议论:
  “竟还需更换弹匣……”
  “如同连弩的箭匣,却小巧如斯……”
  “墨阁机关之术,竟已精妙至此?”
  “这速度,一息就能够换上,而后再一息就能打出八发,岂不是说,两息之间,二百步外,可杀八人?”
  关翰將上好弹夹的手枪双手奉回,再次嘱咐:“大王,此物后坐力极大,最好还是双手持握,以双臂之力抵住……”
  “后坐力?”
  嬴政接过手枪,嘴角浮起一抹傲然笑意,他单手持枪,手腕翻转,將那黑黢黢的枪口稳稳指向远方,“寡人修炼了血衣侯所赠的血衣炼体诀,体魄强健,远胜常人。
  你不要瞧不起寡人。”
  话音未落,他食指扣下。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八声惊雷,瞬息连珠炸响!
  然而这一次,准头却差得离谱。
  嬴政单手持握,那狂暴的后坐力让他始料未及,枪口在每次击发时都剧烈上跳。
  子弹四散零落,有的打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蓬火星与碎屑。
  有的掠过半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更有甚者,一发子弹擦著某位大臣头顶的冠帽飞过,將那帽子击得粉碎,另一发打在演武苑的铜鼎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啊!”
  “护驾!护驾!”
  “趴下!快趴下!”
  满朝文武嚇得抱头鼠窜,文官们直接扑倒在地,武將们有的挡在嬴政旁边,有的连滚带爬躲到木桩与盾牌之后,演武苑中一片狼藉,惊呼此起彼伏。
  嬴政自己却立於原地,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暗暗心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处已是一片通红,手腕骨骼传来阵阵酸麻,那后坐力之强,竟让他这修炼了血衣炼体诀的体魄都感到震颤。
  看来单手还是有些吃力。
  “好!好一个后坐力!”
  他甩了甩手腕,眼中非但没有退意,反而兴致更浓,“连射八发,瞬息而出!
  射程之远,爆发之烈,换弹之快……
  简直是惊世之武器!
  寡人从未见过如此神物!”
  眾大臣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拍去身上尘土,望著那柄已垂下的手枪,目光中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连声的惊嘆与灼热的艷羡。
  “神物……当真是神物啊……”
  “有此物在手,百人敌不过弹指间……”
  一直沉默凝思的李斯,忽然上前一步,眸光闪烁,像是劈开混沌的一道闪电:“大王!臣有一言。
  若以此物分配至各郡县,交予最忠心干练的郡尉、县令执掌,用以镇压叛民豪强,推行政令,岂不是……”
  他话未说完,殿中已响起一片抽气声。
  冯去疾猛地一拍手掌,激动道:“对啊!邯郸、大梁那些豪强,之所以敢架空朝廷、裹挟百姓,不就是仗著私藏甲冑、聚眾自重吗?
  可他们再强,能强得过此物?
  一名持手枪的吏员,便足以镇杀一庄豪强!
  政令所到之处,谁敢阻挠,一枪毙之,何须调动大军?”
  “正是此理!”
  蒙毅也兴奋起来,“每个郡县配发三五把手枪,组建精锐小队,专司缉拿叛逆。
  那些叛民游侠,纵有刀剑,在此物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羔羊!”
  “推行政令之难,在於豪强阻挠,在於叛民四起,在於朝廷鞭长莫及……”
  王綰喃喃道,隨即眼中也放出光来,“若有此物,一名忠心吏员,便相当於一位绝世高手坐镇!
  地方豪强纵有千百私兵,能挡得住几发惊雷?”
  群臣越討论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在手枪面前瑟瑟发抖,看到政令如流水般贯通四方,看到大秦的旗帜在每一寸新土上稳稳扎根。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之中,王綰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可是……”
  他缓缓开口,像是一盆冰水浇入滚油:“此物威力如此之大,却也是把双刃剑。”
  殿中一静。
  王綰环顾四周,语气沉重:“在忠心者手中,它是镇国利器,是推行政令的神兵。
  可若是……落到叛民手中呢?
  落到豪强手中呢?
  落到六国余孽、江湖刺客手中呢?”
  他每问一句,眾人的脸色便暗淡一分。
  “今日我等亲眼所见,二百步外,连穿三甲三木,瞬息八发,如雷神降世。
  若是一名叛民持此物藏於暗处,瞄准……”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演武苑中,方才的兴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深深的忌惮。
  若此物流落民间,若被敌人夺走,若被豪强私藏……
  那將是一场无法想像的噩梦。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叛民,持此物便可刺杀重臣。
  一名游侠刺客,凭此物便能撼动郡县。
  “而且,”李斯也皱紧了眉头,冷静下来后迅速想到了更深一层,“此物需用子弹,子弹只有墨阁能造。
  若分发至天下郡县,后勤供给如何保障?
  一旦弹尽,此物便是一块废铁。
  可若大量铸造子弹,又如何保证每一颗都不流入敌手?”
  无人应答。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方才还炽烈如火的目光,此刻皆化作了凝重与迟疑。
  惊世之器在手,却也是一把悬於头顶的双刃剑。
  用,还是不用?
  如何用,才能利不伤己?
  嬴政握著手枪,低头看著那黑黢黢的枪身,眸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演武苑中,死寂如铁。
  群臣面面相覷,那柄黑黢黢的手枪仿佛化作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握在手里烫,丟在地上又怕旁人捡去。
  正僵持间,关翰忽然上前一步,垂首拱手,声音沉稳地切开了凝滯的空气:
  “大王,诸位大人。
  侯爷早知有此一问,已留下话来。
  手枪可失,子弹难造。
  真正的命门,不在枪械,而在弹丸。”
  眾人一怔,齐齐望向他。
  关翰直起身,目光扫过那把手枪,语气中带著墨阁匠人特有的自信与冷峻:“此枪看似精巧,实则原理並不复杂。
  若有能工巧匠,拆解揣摩数月,或许能仿出七八分形似。
  但子弹……”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子弹之造,需百炼精铜为壳,內填秘药名为『无烟火药』,配比之精微,差之毫厘则炸膛自焚。
  底火撞击之术,更是墨阁以蒸汽衝压机配合特殊合金模具方能成型。
  整个工序,非武安墨阁不能为,旁人即便得了成品,琢磨十年,也造不出一颗可用的弹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而武安墨阁,有侯爷亲自坐镇,血衣军层层拱卫,堪称天下最严密之所。
  子弹自工坊出世,便入密库,每一颗的去向皆有铭號追踪,飞鸟难渡。”
  嬴政眸光微动,握枪的手缓缓收紧:“说下去。”
  “侯爷建议,陛下可设『神机库』与『监雷使』。”
  关翰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显然是赵诚早已备好的条陈,“手枪可下发至各郡县,但子弹一律储存在由咸阳直接掌控的神机库中。
  此库由陛下亲派的监雷使与地方郡守共管,双锁双钥,缺一不可。”
  “每次动用,需记录时间、地点、使用者、目標、耗弹数量,逐项造册,一式三份,分別存於郡县、监雷使处与咸阳中枢。
  任务毕后,空弹壳与未用子弹一併封存上缴,由中央核验数目,少一颗,便是一条人命案子。”
  冯去疾听得入神,下意识点头:“这……这倒是像极了秦律对弩机与箭矢的管控,却百倍严苛。”
  “不止於此。”
  关翰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股铁血之气,“侯爷还说,控器不如控人。
  持枪者,必须是最不可能叛变之人。
  且一旦叛变,必死无疑。”
  “设连坐与『殉器之制』。
  枪在人在,枪亡人亡,累及全家。
  颁发手枪之时,需举行神圣仪式,执雷使对天、对秦律、对大王立誓,以血涂刃,以命押器。
  一旦丟枪,无论缘由,本人立斩,家族连坐,田產充公,三代不得入仕。”
  殿中一片抽气声。
  “这……”王綰瞳孔微缩,“是否过於酷烈?”
  “非酷烈,不足以镇神器。”
  关翰面不改色,“唯有让持枪者视枪如命,知丟枪即灭门,任何抢夺行为才会遭到最疯狂的反击。
  人人为保全家老小,必以死护枪,纵是十倍之敌来夺,也唯有死战一途。”
  嬴政微微頷首,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还有呢?”
  “双器分离之制。”
  关翰道,“平日执雷使只佩空枪,枪膛之內,绝无子弹。
  唯有执行任务时,由另一名监雷使现场授予装有子弹的弹匣,任务结束,无论是否击发,弹匣即刻回收,不得私藏一颗。
  枪与弹,终日分离,纵有逆贼夺了枪去,也不过是一块废铁。”
  李斯眼中精光大盛,抚掌低语:“妙!枪弹分离,则夺枪无用,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再者,侯爷言,此物不可视为寻常刀兵,而当作为『战略威慑』与『斩首利器』。”
  关翰的语气愈发郑重,“使用之场景,必须严加限定。”
  “仅可用於三处:其一,镇压煽动暴乱、武力抗法的豪强首领。
  其二,缉拿身负绝艺、普通甲士难以近身的刺客或叛党头目。
  其三,敌军围城、兵力真空的极端情形下,对攻城敌將予以狙杀,提振士气。
  除此之外,严禁用於催缴赋税、驱散民眾等一般行政事务。
  违者,监雷使以『擅动神器』之罪论处,立斩不赦。”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减少此物与民间之接触,降低失落风险,同时保持其神秘与威慑。
  百姓不知其详,只知此物一出,鬼神辟易,豪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关翰收起绢书,声音拔高,“侯爷建议,手枪不必分配太多至每县每乡,以免尾大不掉。
  还可组建『雷霆营』。
  以郡为单位,遴选陛下信任之將领直接统帅,作为快速反应之精锐。
  平日里驻扎於神机库侧,按兵不动。
  一旦某地发生叛乱,此营即刻携枪带弹,驰轨车千里驰援,空降至该处,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毙首恶,然后迅速撤离,不留一弹一枪於地方。”
  “雷霆营……”
  嬴政喃喃重复,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正是。”
  关翰躬身,“手枪之威,在於其不可预测与一击必杀。
  集中使用,方能保持其神秘与锋锐。
  若分散如沙,则处处薄弱,既易失落,又难成势。
  唯有攥指成拳,方能一击碎颅。”
  满朝文武,听得如痴如醉。
  方才还笼罩在“双刃剑”阴影中的惊怖,此刻尽数化作了恍然与嘆服。
  冯去疾长嘆一声,摇头苦笑:“血衣侯……竟连后续之策都替陛下想到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有此六策,神器何愁不可控?”
  蒙毅亦是满脸钦佩,“控弹、控人、控场景、集中成营……
  环环相扣,此乃治国之大道,亦是治器之至理!”
  王綰沉吟良久,终於缓缓点头,再无异议:“若依此策,或可一试。”
  嬴政立於演武苑中,低头看著手中那柄尚带余温的手枪,忽然朗声大笑。
  他抬眸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看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武安雄城,看到了那个玄氅猎猎、戟指苍穹的身影。
  “好一个赵诚!”
  嬴政笑声不绝,眼中满是欣慰与傲然,“替寡人造器,替寡人立法,连如何管控都想得妥妥帖帖。
  寡人之天下,有卿在侧,何物不可控?
  何事不可为?”
  他霍然转身,大袖一挥,声如金铁交鸣。
  “传令,墨阁与李斯即刻会同廷尉府、治粟內史,依血衣侯此策,速擬《神机律》!
  朕要在一个旬日之內,看到神机库选址、监雷使遴选、雷霆营建制之章程!”
  “是!”
  满朝文武,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