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书生
  第387章 书生
  见岑巩应允,元照面上立刻绽开一抹明媚灿烂的笑容。
  为拿出十足诚意,元照略一思忖,轻声开口道:
  “岑先生,这样吧,倘若您不嫌弃北书院地处城郊,位置偏僻,不妨带著全家老小一同搬来北书院常住。”
  “这……”岑巩微微一滯,完全没料到元照会主动许下这般优厚的条件。
  这时,立在一旁的宋玉娇適时开口温声劝道:“师兄,城郊生活虽不比城內热闹便捷,却少了市井嘈杂,最是安寧清净。”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了一眼身旁鼻青脸肿、面色狼狈的岑照今,语气沉了几分:
  “这孩子被人如此欺负,想来早已习以为常。与其留在此地日日遭受邻里排挤冷眼,倒不如迁居书院,寻一份安稳。”
  提及儿子满身伤痕,岑玉生与曾月二人脸色瞬间一变,眉宇间涌上满心疼惜。
  他们心中何尝不清楚,自家孩儿长久以来屡受欺凌。
  不光幼子饱受委屈,就连他们夫妇二人,平日里也常常被街坊邻里冷眼相待、言语讥讽。
  可他们又能如何?
  这间简陋小院,是一家人唯一的安身之处,一旦离开这里,一家人便只能流落街头,无处容身。
  但眼下情势全然不同,命运给了他们全新的选择。
  与其困在此地日日受辱、处处碰壁,他们寧愿去往城郊生活。
  这般念头落下,岑家上下所有人都抬首凝望著岑巩,目光里满载殷切的期盼。
  望儿孙满眼渴求的模样,岑巩心底一阵酸涩沉重。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察觉,自己沉溺颓废、自暴自弃的这些时日里,家人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苦楚与委屈。
  他身为一家之主,非但没能为家人遮风挡雨、撑起门户,反倒拖累至亲,徒增全家的负担,实在愧为愧为人父!
  岑巩压下心中愧悔,抬眸望向元照,神色满是动容与感激:“多谢姑娘体恤关照。”
  眼见岑巩点头应下,岑家眾人皆是面露喜色,心底大石落定,终於能够离开这片压抑之地,不必再日日承受旁人的流言非议。
  元照眉眼弯弯,浅笑著吩咐:“既然如此,那便速速收拾行囊,隨我一同动身吧。”
  “哎,好!我们即刻就收拾!”曾月眉眼舒展,满脸喜色地应声,转身便匆匆忙碌起来。
  岑玉生与岑照今见状,也连忙快步跟上。
  一家人杂物繁多,仅凭人力根本无法尽数搬运。
  元照略一思索,便提议去僱佣两辆牛车代步运送行李。
  僱佣牛车的花销並不算高昂,可岑玉生听罢,脸上依旧露出窘迫为难的神色。
  眼下家境窘迫,他们连这点零碎银钱都难以拿出。
  万般无奈之下,元照只得取出若干银两,递到岑玉生手中,让他前去僱车。
  起初岑玉生百般推辞,执意不肯收下银钱。
  岑巩见状適时开口,言明这笔银钱便算作提前预支的授课束脩,岑玉生这才放下顾虑,郑重接过银两,快步出门前去僱佣牛车。
  待家中所有物件尽数收拾妥当,眾人坐上牛车,缓缓驱车驶出城门。
  临行之前,岑玉生特意绕路去往岳父家中,当面告知举家搬往城郊书院的消息,同时將小院钥匙完好归还。
  其岳父虽然担忧女婿一家前路,但也知道这段时间女儿和女婿所受的委屈,自然只能含泪相送。
  岑玉生的岳父和岑巩相交多年,知晓其为人,因此从来都没相信过他会做出贪赃枉法之事。
  只可惜他能力有限,帮不了好友太多。
  分別前,曾月母亲还悄悄塞了一些银钱给女儿,只是却没有声张,担心儿子和儿媳有意见。
  一行人抵达北书院后,元照即刻唤来昭回,命其妥善安排岑家的住处,让一行人先行洗漱休整,安顿身心。
  岑巩原本只当北书院是一处规模狭小的简陋学馆,待到亲身抵达才恍然发觉,书院学子人数不多,院落格局却十分开阔规整,各处起居用度、日常条件皆是上乘,各项待遇更是周全优厚。
  如今他是书院唯一的授业先生,元照为他定下的待遇格外优厚,不仅月俸丰厚,衣食住行皆安排得妥帖细致、面面俱到。
  待岑家一行人安稳安顿完毕,元照便领著岑巩前往学堂,准备將他正式引荐给书院的一眾学子。
  也正是在此刻,岑巩方才知晓,这座书院乃是武院,习武修行才是学子的主修课业,读书识字不过是平日辅助的课业。
  元照与岑巩並肩走入学堂时,宋玉娇正立於台前,耐心教导一眾学子识字读书。
  书院学子大多出身贫苦寒门,从前皆是目不识丁,如今刚接触书本文字,读起来格外晦涩吃力。
  见元照步入学堂,宋玉娇立刻停下授课动作,抬手示意满堂学子安静肃立。
  顺著元照的示意,岑巩缓步迈步走上讲台。
  此刻的岑巩,早已褪去初见时的颓然落魄。
  鬍鬚修整得整齐利落,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气质全然改换。
  一身素色青衫简约朴素,面容肃穆,神情端严不苟,周身自带凛然威仪,气质庄重肃穆,恍惚间竟有几分元照前世教导主任的气质。
  不愧是曾在国子监担任司业、久居士林的文人风骨。
  望著威仪凛然的岑巩,堂內所有学子纷纷屏息凝神,无人敢隨意出声。
  宋玉娇浅笑著开口,向眾人介绍:“诸位师弟,这位是书院新来的授课先生。自今日起,便由岑先生教导诸位读书明理,还望诸位勤勉向学,莫要辜负书院的栽培与期许。”
  岑巩微微頷首,上前半步,指尖轻抚頜下长须,声线沉稳厚重:
  “诸位学子安好。老夫岑巩,今后负责教习诸位读书识字。
  书院虽以习武为根基,但读书知字、明晓礼法、涵养心性,同样不可或缺。
  来日方长,你们终会明白读书修身的深意,切记不可懈怠荒废。”
  听完这番叮嘱,满堂学子齐齐端坐端正,神色肃穆,满心敬畏。
  学子之中,恰好有两人本就是读书人,素来熟知士林人物,一眼便认出了岑巩。
  他们清楚知晓岑巩深陷宋砚一案,因此获罪罢官的过往。
  昔日岑巩身居高位、学识渊博,在士林之中素来声名显赫、威望极高。
  可自从宋砚一案爆发后,他的名声一落千丈,饱受世人詬病非议。
  二人心中满是疑惑,不解书院为何会特意聘请名声尽毁的岑巩前来授课。
  纵使岑巩学识渊博、文采出眾,可在外流传的说法里,他品行有亏、声名狼藉,因此二人心中十分牴触。
  岑巩完成自我介绍后,便接替宋玉娇,正式为学子开课讲学。
  霍邱与郭蔼二人按捺住心中不满,安静端坐听课,未曾当场发难。
  待到课业结束、散课之后,二人立刻快步追出,拦下了正要离去的宋玉娇。
  “二师姐,请留步!”
  出声唤住她的少年名为霍邱,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兄长一手拉扯长大。
  他颇具读书天赋,兄长便常年不辞辛劳,挣钱养家,咬牙供他寒窗苦读。
  可兄长成婚娶妻之后,嫂嫂心中多有不满,不愿再任由兄长耗费钱財供养他读书,执意要他分门立户。
  他深知家中本就清贫拮据,因此心中並无怨懟,十分体谅嫂嫂的难处。
  兄长已有小家,往后还要养育子嗣,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已是不易,自然无力再额外供养他求学。
  对於贫苦人家而言,读书与烧钱无异。
  因此,霍邱对哥嫂唯有满心感恩,从未心生芥蒂。
  被迫中断学业后,他曾在城中寻了一份帐房差事,辛苦劳作换取工钱,一半留作自用,一半贴补兄长家中。
  只是他心中始终不甘平庸,不愿就此埋没一生。
  后来偶然撞见昭回等人外出招生,得知此处虽是武院,主修武艺,他依旧毅然决然前来报名入学。
  “可是有事?”听闻呼喊,宋玉娇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快步跑来的霍邱与身旁同伴。
  立在霍邱身侧的学子名叫郭蔼。
  不同於家境清贫的霍邱,郭家家境殷实,算得上地方小富之家,郭蔼自身还考取了秀才功名。
  奈何他数次参加科举,屡屡落第,长久失意之下心生倦怠,偶然撞见书院招生,便决意弃文从武,前来修行。
  整座书院之中,唯有他与霍邱二人出身士林、通晓文墨。
  郭蔼素来欣赏霍邱的才学与品性,二人相识之后志趣相投,平日相交甚篤。
  郭蔼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解与愤懣,开口问道:“师姐,书院为何要聘请岑巩这般身负污名的贪官,前来教导我们读书?”
  书院上下一眾学子,皆尊称萧若水为大师兄,宋玉娇为二师姐。
  尤其是对宋玉娇这位师姐格外敬重信赖。
  不单是因为她身为长者,更因入馆以来,宋玉娇事事照料眾人,耐心教习识字文理,亲手烹製三餐膳食……就连学子衣衫破损,她也会细心缝补打理,平日里温柔体贴,待人温和,一言一行皆如慈母一般。
  听到这番质问,宋玉娇眉头微微蹙起,隨即放缓语气,缓缓开口:
  “世人传言多有偏颇,你们听闻的流言,未必就是世事真相。遇事当静心思索,明辨是非真偽。
  岑先生的品性为人,你们不该轻信旁人片面之词,应当亲自观察,用心体会。”
  霍邱与郭蔼闻言,同时拧紧眉头,面露迟疑,一时默然不语。
  宋玉娇见二人沉默不语,稍作思忖,转而开口问道:“你们可曾听说过永寧侯府的那位前侯夫人?”
  霍邱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开口反问:“师姐所言,可是已故宋尚书之女?”
  “正是她。”宋玉娇轻轻点头应声。
  “自然听过。”郭蔼毫不犹豫地点头作答。
  霍邱也隨之頷首附和。
  早前永寧侯狠心休弃髮妻一事,满城传遍,风波喧囂一时,偌大燕京城,鲜少有人不知此事。
  宋玉娇目光平静,继续追问:“那在你们心中,该如何评判这位前侯夫人?”
  郭蔼面露鄙夷,直言道:“乃是贪官之女,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活该。”
  一旁的霍邱却持不同看法,语气公允道:“纵然她是贪官之女,理应受人詬病,可永寧侯行事未免太过薄情寡义。
  宋砚所犯罪责,却与这位侯夫人毫无干係。
  她常年身居內宅,为那永寧侯生儿育女,打理內宅,操持家事,纵然无大功,亦有苦劳。
  可永寧侯为保全自身名声,狠心休弃结髮多年的妻子,不念半分夫妻情分,这般行事,实在令人不齿。”
  听罢这番话,郭蔼低头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深以为然:“霍兄所言,的確有理。”
  宋玉娇目光柔和,看向二人,忽然问道:“那你们平日相处,觉得我为人如何?”
  二人皆是一头雾水,不解她为何突然这般发问,却依旧诚恳如实作答:
  “师姐心地和善,待人宽厚温柔,事事体恤我等,院中上下人人敬佩,满心仰慕。”
  宋玉娇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苦笑,静静望著二人,缓缓道出实情:
  “那你们可曾想过,我便是宋砚之女,也是你们口中,罪有应得的那位前永寧侯夫人。”
  话音落下,霍邱与郭蔼瞬间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结结巴巴道:
  “怎……怎么可能?”
  二人此刻才猛然反应过来,恍然惊醒。
  是啊,二师姐名唤宋玉娇,可不就是姓宋!
  他们往日只听过前侯夫人的相关传闻,从未见过真人样貌,更不知晓她的闺名,故而一直未曾联想到一处。
  宋玉娇轻轻长嘆一声,语声平淡而无奈:
  “世事便是如此,有什么不可能?
  你们一直以为,传闻里受尽唾骂的前侯夫人,与朝夕相伴的二师姐全然无关,可事实便是,二者乃是同一人。
  由此便知,世间流言蜚语,万万不可全然轻信。”
  说完这番话,宋玉娇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缓步离去,只留下霍邱与郭蔼立在原地,神色沉沉,满心思索,久久未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