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 章 胖大婶的春天
  老汉抱住那包装精美的糕点,颤颤巍巍再次跪伏下来:“王爷万岁!”
  他没读过书,“万岁”两个字是他能想到的至高讚美了。
  民间都在说,新晋汉王爱民如子,跟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完全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的见识到了。
  这糕点他要带回去给孙子孙女吃,不,他要把这糕点高置供桌之上,永生珍藏!
  顾洲远翻身上马,那把青菜就那么掛在马鞍上,绿油油的,在风里晃。
  熊二在后面忍不住笑:“少爷,您买这菜乾啥?村里又不是没有。”
  顾洲远回头瞪他:“你管那许多干啥?”
  熊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日头渐渐升高,远远的,大同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土墙、青瓦、老槐树,还有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新发的枝条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
  顾洲远勒住马,远远看著。
  村口有人影在动,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有人在等著。
  就像每一次他回家一样。
  他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马儿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风从南边吹来,暖暖的,带著麦田的气息和远处灶房里飘出的炊烟味道。
  顾洲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回家了。
  姚家村,胖大婶家。
  近来外头不太平,胖婶的餛飩摊已经好久没出摊了。
  她那个小小的农家院里,此刻却洋溢著过年般的喜庆。
  院门大开,门口那棵枣树上,不知被哪个调皮孩子掛上了一截褪色的红布条,在春风里飘呀飘的。
  院当中摆著一张歪腿的旧木桌,上面难得地摆著一碟炒豆子、一碟自家晒的南瓜子,还有一小壶浊酒。
  胖大婶繫著那条油光发亮的旧围裙,挺著胸脯站在院门口,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正嗓门洪亮地跟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说著话。
  “我就说嘛!顾小哥……哦不,汉王殿下,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顶顶有本事、顶顶仁义的人!怎么会是反贼?那是天大的冤枉!”
  胖大婶拍著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殷婆子脸上了,可殷婆子只是訕笑著,不住点头,不敢有半点不悦。
  “那是,那是!婶子您是有眼光的,早看出汉王殿下不是凡人!”
  旁边一个汉子连忙奉承,脸上堆著諂媚的笑。
  这汉子前些日子,还在村口大槐树下,跟著一群人奚落胖大婶,说她“攀高枝攀到反贼身上,迟早要倒大霉”,声音比谁都大。
  胖大婶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却没再揪著不放,转而眉飞色舞地说起当初顾洲远在她餛飩摊帮忙。
  如何三言两语就嚇退了蒋糰子那几个泼皮。
  后来又怎么关照她生意,让她那段时间日子好过了不少。
  “你们是没瞧见,汉王殿下那会儿虽然穿得普通,可那气度,那眼神,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胖大婶说得兴起,仿佛自己也有了“从龙之功”一般。
  她男人,一个老实巴交、总是佝僂著背的庄稼汉,此刻也难得地挺直了腰杆,蹲在屋檐下吧嗒著旱菸,脸上带著憨厚的、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们家三个丫头脸上扬著笑,阿娘说的像是自夸,但她们都信。
  她们此生喝的第一碗糖水,还是汉王殿下亲手做给阿娘带回来的呢。
  前些日子,当御风司和官兵围了大同村、顾洲远“谋反”消息甚囂尘上时,胖大婶一家可没少受气。
  那些曾经羡慕她、討好她的人,瞬间变了脸。
  走在村里,指指点点是常事,冷言冷语更是没少听。
  甚至有人故意把脏水泼到她家院门口,还有孩子朝她家窗户扔石子。
  胖大婶性子虽泼辣,以前有人笑话她家没生出儿子,她从来都是当场骂回去。
  可面对这种全村范围的孤立和恶意,也只能气得在家里抹眼泪,出门还得强装笑脸,生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那日子,憋屈得让人喘不过气。
  如今好了,拨云见日!
  汉王殿下不仅是清白的,还是陛下亲封的王爷。
  整个桃李郡都是殿下的封地。
  那些之前落井下石、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此刻又换上了笑脸,提著鸡蛋、拎著菜蔬上门。
  话里话外都是巴结,拐弯抹角地打听能不能通过胖大婶,在汉王殿下面前“美言几句”,或者给自家孩子在王府谋个差事。
  胖大婶嘴上应付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能真在汉王面前说上话?
  但这份“与王爷有旧”的体面和风光,却是实打实的。
  她享受著这迟来的、加倍的尊重,心里別提多舒坦了,连带著看自家那歪脖子枣树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爹,晚上杀只鸡!咱也庆祝庆祝!”
  胖大婶衝著自家男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寧王大营,一处僻静营帐。
  与姚家村的喜庆截然相反,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肖青瑶一袭白衣,面纱未摘,但那双平日里妖媚的眼眸,此刻却燃著两簇愤怒与屈辱的火焰。
  她面前,站著她的义父,白莲教教主刘鼎,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寧王使者。
  “义父!您当真要如此逼我?”
  肖青瑶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
  “那江南陈氏的家主,年过半百,妻妾成群,性情扭曲,寧王为了拉拢陈家財力,便要拿我的一生去填吗?!”
  刘鼎面色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无奈和一种隱晦的逼迫:
  “青瑶,此乃王爷大计所需。陈家富甲江南,若能得他们財力支持,王爷大事可成有望。”
  “你身为圣教圣女,为圣教大业、为王爷大业牺牲些许,也是应当。”
  “何况,嫁与陈氏,亦是锦衣玉食,有何不好?”
  “王爷承诺,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於你,圣教在江南的传道,也將得到陈家鼎力支持。”
  “牺牲些许?锦衣玉食?” 肖青瑶气极反笑,声音陡然转冷。
  “义父,您忘了当年收留我时说过的话了吗?您说会视我如己出,会让我自己选择想走的路!”
  “如今,便是这样『视如己出』的吗?將我当作货物一般,送去给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子换取钱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