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东市奇遇,夜叉狐狸精
  这边沉沉进入梦乡。
  另一边,对元结和张三郎两个书生而言,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街上人头攒动,元结甚至夸张地觉得,足足有半个长安的人都出来夜游赏灯。
  幸好今天是十五,茫茫人海中要找两个人,分外难抓。
  两人仓惶跑到东市,没入人海。
  东市灯火辉煌,店家们高高掛著幡,酒肆门口酒旗飘扬,伙计笑容满面,穿著一件深色冬衣,肩上搭著汗巾。
  伙计扬起声音招揽著客人。
  “客官这边请,本店新到好酒,东家做主,浊酒十文一斗,清酒三十文一一不求多赚什么银钱,但求诸位吃好喝好,饮得畅快”
  “丽娘,尝尝这糖画……”
  “阿耶!呜呜呜我就要买那个泥人!我都已经挑好了呜鸡……”
  种种声音一起钻进耳中。
  元结和张三郎互相搀扶著,靠著一处站了一会,他们跑的直喘粗气。过了一会,元结才喘匀了气,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人没往这边追吧?”
  张三郎眯著眼睛看了一会,摇摇头,心里落定说:
  “没有。江兄建议我们来东市这边,真是个妙策。东市人多,那些家丁找我们如大海捞针,轻易是寻不到的……”
  “天亮了怎么办?”
  两人低声议论了一会,心里很快有了主意,没想到相府这般心胸狭窄,只不过说说城外流民,居然都能招来杀身之祸。
  元结左右看了看。
  他们正站在一家酒肆的一侧,不远处还有伙计在招揽生意,今天是上元节,店家做起赔本买卖,酒水降价吸引食客。附近还有个身形高大魁梧的人低著头,始终没有进去,看著很是犹豫,似乎买不起东西。元结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摸了摸肚子。
  既然送不出门包,两人手头也不那般紧了。
  元结提议。
  “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张三郎的附和,他嘟囔道:“我快饿死了,这一晚上东奔西跑,折腾的不轻……”他们是东市也逛过了,相府也去过,不仅见到了朝中宰相和节度使,还见到了江郎君那样的神奇人物。最后对方更是稍一指点,让他们两个往东市去,给他二人留了一条活路。
  大起大落,最是消耗身体。
  元结正要迈进酒肆的门,忽然被门口的那高大魁梧的人拦住。
  那人身形极高大,看不清脸,嗅了嗅什么东西,提醒了他们一句。
  “两位还是整理下衣裳再进去吧。”
  元结没发现自己有什么毛病,重新抬眼看向好友的时候,才看到对方跑的蓬头垢面,衣冠凌乱,很是可疑。
  恐怕自己现在和张三郎一个样,两人一般可疑。
  要是有相府的僕从挨家挨户问起来,第一个被揭发的就是他们。
  两人连忙躲著梳拢了下衣冠,把自己打扮的稍稍整齐一些,这才重新入门。
  元结郑重行了一礼,连声道谢:
  “多谢兄提醒,不知兄可是想要进来饮酒?若是兄愿意,就请和我们一起进来吧!”元结心里也存了一点心思。
  他和张三郎原本是两个人,那些家丁想来也是按照两个人找的,他们现在再邀上一个朋友,三个人凑在一起,看著就和口信里不一样了。
  那人摸了摸口袋。
  说来也奇怪,他虽然高大,但胳膊看著却短。整个人身形看著有点滑稽。
  元结和张三郎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古怪,但对方毕竟是提醒他们的恩人,没有说什么。那魁梧的汉子摸摸口袋,说。
  “我没有这里的钱……”
  元结道:“那有什么紧要的?我们正好也没吃饭,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兄进来吧!”张三郎也跟著附和说。
  “是极!”
  “正好这家酒肆酒水便宜,你我三人满饮,岂不妙哉!”
  那汉子打了个抖。
  “可不饮酒!”
  元结哈哈笑起来。
  “兄怕饮酒误事?那便不饮。伙计,给我们先上三碗餑飥,切一碟羊肉,打几个小菜过来。”两人强行拽著汉子进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始终低著头,仿佛不想让人看他的脸。坐在席间也是找个角落,声音闷闷沉沉。
  “我胃口也大。”
  元结就对著伙计,补上一句:
  “再来两碗,今日我势必要让兄吃饱!”
  左右店里一碗麵片汤也没多少钱,別说两碗,就算五碗他也花得起。元结现在不用愁心高门的门包,花钱很是阔气。
  “再打一壶清……一壶浊酒吧,我与张兄饮。”
  伙计响亮地应了一声,就去张罗著生意,店里东家劈里啪啦打著算盘,一脸喜气。时不时还要应对熟客的招呼。
  元结多看了两眼,店里还有零星客人奇怪地戴著儺面,怎么吃饭的时候还要戴著这种东西。他和张三郎淹没在人堆里,终於鬆了一口气。
  元结嘀咕了一声。
  “呼,总算消停了。”
  元结抬起头,好奇看向那魁梧高大的汉子,这位一直低著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或是伤心事。这些他没提,笑道:
  “兄胃口到底有多大?哈哈,一会餑飥上来,我看兄能不能连吃三碗!”
  热气腾腾的五个大碗端来,伙计笑意盈盈,从另一边食案上递下一盘羊肉,三碟小菜。
  “客官慢吃”
  说完,他嗅了嗅元结和张三郎三人身上的气味,佝僂著的腰背都跟著挺直了点,笑问起来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两书生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官司被发现了,连忙打著哈哈。
  “没有,没有……”
  伙计追问:“可有一位姓江的郎君?”
  元结一怔,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发现的,要真是闻出来的,那鼻子灵的简直像狗一样。
  “你认识江兄?”
  听到这句话,伙计一下子换了一副神情,元结难以形容,仿佛面对他们更真实了一点。
  伙计道:“我当然认得,你们今晚是来看花灯?”
  元结忍不住拽了拽衣袖,他没说自己是被相国府的家丁追著事,只含混说了一声。
  “江兄让我们来的。”
  伙计打量著他们,半响,不知道看出了什么,这脊背有些佝僂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
  “二位好运道呀……”
  “江先生是我们的旧相识,几位在这里先吃著,我给二位把酒换了,清酒可能饮得?”
  两个书生面面相覷,看那人等他们回话,只好点了点头。
  “能饮……”
  面前餑飥香气扑鼻,元结和张三郎累了一日一夜,眼看就到五更天了,两人擼起袖子大口吃了起来,元结还记著身边人,扭头说。
  “兄也吃,不必客气!”
  不知是哪个字眼说动了对方。
  那人把整个大碗端起来,一下子倒进嘴里,呼哧呼哧一碗就下肚,却只像是塞了个牙缝,这人又端起另外两个大碗,一样倒在嘴里,转眼就空了三个大碗。
  看见怔愣的两个书生。
  夜叉哈哈大笑。
  “既然是江先生的熟人,我就也不瞒你们了……二位不会怪我吃的多了吧?”
  两个书生已经彻底惊住。
  死死盯著那张怪异可怖的鱼脸,上面竞还露出笑容,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那笑容看著还竟有一丝……友善?
  “啪嗒。”
  筷子掉在桌上。
  元结和张三郎一动不敢动,像两座凝固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