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可得之乎?
  泰山,巍巍高山之中。
  有一老者趺坐在地,身边草木青翠。
  不远处。
  几个挠著耳朵的獼猴、巨大的蛇蟒、五彩的飞鸟、小小的蝎子分別坐在附近。
  这些生灵里,獼猴食鸟,鸟食蝎虫,蛇蟒什么都吃,竟然和谐共处。
  一张张兽面上浮现出认真的神情,竟然像是在细听。
  老者鬚髮尽白,指著远处一物,笑言:
  “山岳含精,藏风纳气,神真之所託……”
  这是在讲通过调和山川地脉,从而修行的办法。老鹿山神与这些走兽飞鸟约言,每月一讲道,今日正是讲道之日。
  飞鸟用喙梳理著羽毛,小小精致的鸟脸上浮现出认真细听的神情。
  等老鹿山神讲完如何调理地脉的道法,又隨口指出其中几个修行的缺漏,听到他话的生灵无不是俯身,恭敬肃听。
  飞鸟张口,恭敬问:
  “山岳宏伟,我等境界低微,不敢搬动山川地脉,恐怕惹来灾祸。若是行香火之道呢?”
  它问的小心,生怕面前的老者动怒。
  老鹿山神脸上没有什么恼火,他稍一思量,慢悠悠解答道:
  “此法依託人心,人心素来幽微难明,今日遵奉你,明日便可能因为种种缘由,换上新神。若你有朝一日心生邪念,酿造一二灾祸,使人求拜信服,便是行走邪路。天下人人皆可除之。”
  “除了庙里天生的神祇。”
  “不然,还是不行此道的好……”
  话刚说完,老鹿山神耳朵微微一侧,听著远处传来的声音。
  面上带上笑意。
  “话说的差不多了,你等在这里自行体悟,我远行一趟。”
  那鸟雀问完,看著这位老神仙模样的山神,衣袂轻摆,飘然而去。
  鸟雀心里诧异,左右看了看獼猴,很快移开视线。
  低头看向那小小的蝎子。
  “老神仙今天怎么这般高兴?”
  “要去见谁?”
  蝎子不自在地晃了晃蝎尾。
  老鹿山神来的时候,江涉正站在街头上看人吐火。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
  只是用的不再是幻术,街头戏耍人也不自称嘘气成焰。
  只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嘴里含著灯油,在街头表演戏耍,一张口,吐出熊熊焰火来,嘴边上还带著烫伤的痕跡。
  身边一阵叫好声,看客看著那火,纷纷捨出一文两文,扔在竹筐里。
  老鹿山神站定,抬手笑著一礼。
  “先生。”
  江涉也打量著老鹿山神。
  这位看起来更加苍老,一举一动颤颤巍巍,皮肤纤薄如同蝉翼。要是让中条山某个不甘示弱的人看到了,定然又是一番比试。
  站在市井之中,气息也更加圆融。
  虽然垂垂老矣,但举手投足之间,气息幽深。周遭人来来去去,没有看到这老者。
  江涉也抬手一礼,笑说。
  “山神许久不见了。”
  老鹿山神抚著须子笑笑,又低头看那探头探脑,似乎在辨彆气味的小猫儿,也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笑,感嘆说。
  “好缘法呀,这小猫儿也入道了。”
  “可还记得我?”
  得到答覆,老鹿山神一下子笑眯了眼睛,左右在身上掏了掏,像是寻常人家的阿翁一样,从身上找出礼物。
  解下身上的珠串,一串串如同白玉,绕了三四圈,系在这猫儿脖子上。
  “看看可喜欢?”
  江涉看那猫一下子连路都不会走了,不由失笑。
  他道:“今日请山神过来,是想到当初让张贞寐三人在山下诵道十年,现在正是期满。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山神可愿隨我去看看?”
  老鹿山神微微一笑。
  十年流水,忽忽而过。
  他嘆道:
  “先生当初还赠那十九人大梦一场,也不知那些人现在如何。”
  “得到这样莫大机缘,可不要庸碌度过一生啊。”
  老鹿山神虽然许久没有涉足鹿门山,但毕竟曾经被此山照拂八百年,稍稍一算,便寻到那三人所在之处。
  两人遁跡红尘,行走在山林之间,眨眼便是数里之远。
  远远一看。
  只见到三个道士模样的人坐在山石前,大声念著书。
  他们诈骗出来的钱財全被交还给失主,自己又欠了太多钱没还清,他们自然也没有再穿什么鲜亮的衣裳,作庙画里那些神仙打扮。
  甚至为首的人还卷著裤腿,脚下踩著泥巴。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隨著他们的话声,周遭山林里索索发出响声。
  竟有飞鸟和走兽棲息在附近,似乎是在静听。
  三个道士岁数也长了一些,为首的人脸上露出了老態,生长出皱纹,不再像是多年前鼓吹的仙风道骨。两个小道童年岁也长,正当青年。
  身上都飘著一股豆子和滷水的味。
  江涉和老鹿山神隱匿身形,正好听到他们诵道,讲到尾声。
  念完最后一个字,今天的两个时辰讲完,三人沉沉吐出一口气,都累得不轻,其中一人捅了身边人一下,那人就哑著嗓子大声说。
  “今天就到这里了!诸位请回吧!”
  山林里簌簌发出响声。
  好似一下子走了许多“人”。
  有走兽衔来草药,放在他们一开始准备的背篓里。
  这是山兽自发给他们送来的东西,可以卖给山下药铺。
  张贞寐又抬著脑袋看了半天,確定那巨大的山君今天没来,才鬆了一口气,找出竹桶,三人喝著水润润嗓子。
  歇了半刻。
  “起来了,豆子该泡的差不多了,咱们回去正好能赶上拉磨,浆子可不好磨。”
  说著,青玉嘆了一口气。
  他累得不行,这十年来,每天几乎都是这么过的。
  每天来这讲道。
  另一边,提前把豆子泡上,再回去拉磨,把豆子磨成浆水,这就要花费一两个时辰的功夫。然后开始用大锅煮浆,点浆蹲脑,最后把豆腐压起来,折腾完就到晚上了。
  好在这些豆腐也好卖,襄阳还没多少人做这行当,別人觉得新鲜,在集市上也能卖出价。
  钱拿到手,就去还帐。
  要是有空閒,还得去別人家做法事,做上一场也有不少钱。
  青玉嘀咕了一句,满脸懊悔:“早知道我们当初不骗钱就好.……”
  旁边的同伴问他。
  “咱们还有多少钱没还完?”
  “还有五千三百二十一贯零………”
  没等对方说完,青玉几乎要昏倒在地上。
  他们又是卖豆腐,又是给人做法事,又是想尽办法赚钱,一刻不停,甚至还挖山里的野菜和药材去卖,收入在襄阳已算是不菲。
  十年算下来。
  也才赚了六七百贯。
  当初要是不骗钱就好了。
  青玉背起背篓,低头看了一眼。
  那里面是新鲜的茯苓,上面还带著土,虽然被那豺狼啃了一半,但茯苓一斤也能卖大几十文钱,看这大小,能帮他们还了两三百文的帐。
  念著他们还欠的惊天数字,青玉又是嘆气。
  “谢谢了……”
  山林近处。
  江涉看的饶有兴趣,和老鹿山神对视一眼。
  老鹿山神嗅了嗅他们身上的气味,辨认说:“这几人好似是卖豆腐为生。”
  江涉点头。
  “走吧,我们再去看看。”
  他想起来当年与他们同行的李白,心中也大概知道对方这几年的经歷。心中戏謔和感慨交织,把这人叫过来,也一同看看。
  不知。
  可得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