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二
  余麟扛著丝绸,沿著尘土飞扬的道路朝城门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一直在扫视四周。
  但。
  他停下脚步,又转身跑开了这里。
  因为他刚刚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
  脑海中的知识告诉他,在这个时代,一个外乡人独自出现在耶路撒冷城外,带著价值连城的货物,无异於羔羊入了狼群。
  他需要身份。
  需要一张“入场券”。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一支商队从西南方向缓缓而来,约莫二十来人的规模,骆驼和马匹混杂,驼铃在乾燥的风中发出沉闷的叮噹声。
  打头的是三匹骆驼,每一匹都披掛著深红色的穗子,驼背上坐著衣著相对考究的男人。
  为首那匹白色骆驼上的人尤其显眼——约莫四十来岁,蓄著浓密的黑色鬍鬚,鹰鉤鼻,眼窝深陷,头上缠著暗红色的头巾,外袍的料子比其他人明显好上一个档次。
  骆驼身后跟著几辆板车,由毛驴牵引,车上堆著成捆的布料、陶罐和一些看不清內容的麻袋。
  队伍两侧,五六个佩刀的护卫分散开。
  他们的步伐看似松垮,实际很是警觉,一看就是常年行走在商路上的老手。
  余麟注意到,护卫们虽然都有武器,但人数不算多,装备也不算精良——这说明商队的规模不大,財力中等,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大商团。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更需要做生意!
  余麟微微垂下眼帘,调整了一下抱丝绸的姿势,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在路边,余光却始终锁著那支队伍。
  他的心跳平稳。
  因为他有“羽之神勇”保命。
  如果他们想黑吃黑............最好是人均项羽哈!
  心中是这么想的。
  但他脸上依然掛著温和无害的表情,像一个普普通通、不小心迷路的外乡人。
  商队越来越近。
  白色的骆驼打了个响鼻,驼背上的男人原本正半闔著眼,享受著正午烈日下难得的微风。
  他叫卡亚。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的行人。
  一个外乡人,穿著普通的亚麻长袍,脚上是粗糙的草鞋。
  卡亚的目光正要滑过去——
  停住了。
  那个外乡人怀里的东西,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布料上!
  卡亚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鹰鉤鼻下方的薄唇微微张开,深陷的眼窝里,那一对棕褐色的眼珠骤然凝聚,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丝绸。
  和那种从流过来的、边角料拼凑的粗製仿品不一样
  是真正的、来自赛里斯(那个时候罗马对中国的称呼)之地的丝绸!
  他见过一位大官穿过,而那位大官只在最隆重的场合才穿那件袍子!
  眼前这个年轻人怀里抱著的,是整整一摞!
  卡亚的眼珠转了转,目光从丝绸移向那个年轻人的脸。
  面容的轮廓比他们柔和,皮肤不算特別白,但也不像常年在沙漠中跋涉的人那样被风沙侵蚀得粗糙。
  卡亚的脑海里飞速转动。
  他知道,在东方的尽头,有一个庞大的帝国。
  关於那个帝国的传言他听过不少,有的说那里的人长著翅膀,有的说那里的土地流淌著黄金——商人们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他向来只听信三成。
  但有一点是可以確定的:从那里来到耶路撒冷,即便走最安全的商路,也要翻越雪山、穿过沙漠、横跨数不清的王国和部落!
  这个年轻人,独自一人,带著十二匹丝绸,活著走到了这里?
  卡亚舔了舔嘴唇,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一些他暂时还不打算表露的东西。
  “吁——”
  卡亚抬起右手,用阿拉姆语轻轻喝了一声。
  整支商队缓缓停下。
  护卫们警觉地看向他,又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路边的年轻人。几个护卫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刀柄。
  卡亚翻身下了骆驼,动作不算利落。
  他走向余麟,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欠身。
  “愿平安与你同在。”卡亚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常年与人打交道的圆滑与亲切,
  “我叫卡亚,耶路撒冷的商人,刚从约帕港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余麟怀中的丝绸上,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隨即重新看向余麟的脸,
  “这位朋友,你怀里的……可是丝绸?”
  余麟停下脚步,看向眼前这个主动迎上来的中年商人。
  “愿平安与你同在,卡亚。”他用当地语言回答,发音带著一丝不口音,让他符合“东方来客”的身份,不算突兀,
  “您说得没错,这是丝绸,来自遥远的东方。”
  卡亚的眉毛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丝绸?
  不,
  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態度!
  独自一人面对二十来人的商队,不卑不亢,目光既不躲闪也不挑衅,稳稳噹噹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的树。
  足以说明他的底气!
  “遥远的东方……”卡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分量,“恕我冒昧,朋友,你从何处来?又该如何称呼?”
  “我叫余麟。”余麟微微頷首,手臂稳稳地托著那摞丝绸,仿佛它们轻如鸿毛,“我来自一个叫汉的帝国。”
  “比帕提亚还要往东,翻过群山,穿过沙漠,走了一年多的路。”
  “当然,你们叫他赛里斯。”
  他语气平淡,但卡亚身后的商队,已经炸开了锅。
  一个年轻的护卫张大了嘴,用希伯来语低声嘟囔了一句:“赛里斯……那不是在世界的尽头吗?”
  另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模样的人从驴车上探出头来,眯著眼睛打量余麟,嘴里喃喃道:“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一个人?怎么可能?”
  几个护卫交换了一下眼神,搭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孤身穿越万里来到异国他乡。
  哪怕他是个外乡人,这份胆识和毅力,也值得他们这些常年在路上討生活的人尊重!
  卡亚也吃了一惊,但他比手下人更善於掩饰。
  他只是略略睁大了眼睛,隨即由衷地点了点头,右手覆在左胸上,微微躬身,这一次的礼节比方才深沉得多。
  “从赛里斯到耶路撒冷……”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诚的敬意,
  “余麟朋友,这世上的商人我见过不少,但能走完这条路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余麟怀中的丝绸,眼神变得柔和而炽热,像在端详一位绝世美人。
  “丝绸。”卡亚轻轻吐出一个词,像是在品味美酒,“我在罗马见过,在大马士革见过,甚至在这耶路撒冷的权贵府邸里也见过一小片。”
  “但这么多、这样好的丝绸……”他抬起头,看向余麟,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坦诚,
  “余麟朋友,你是打算在耶路撒冷出售这些宝贝吗?”
  余麟看著卡亚的眼睛,笑容更深了。
  他在等这句话。
  “是的。”
  “而且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