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他哭了没有?
  敲门声又响了。
  比第一次重一点。
  苏棠皱了一下眉。
  “请进。”秦野先开了口。
  门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
  高鎧。
  他把木拐留在了门外,右手扶著门框,左腿小心翼翼地迈进来。
  苏棠看到了他。
  高鎧的状態比她想像中差。
  眼窝深陷。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左边颧骨上的纱布换过了,贴得整整齐齐,但纱布下面的淤青已经蔓延到了眼角下面,像被谁揍了一拳。
  他的目光扫过秦野的床,在秦野身上停了一秒——看到秦野睁著眼睛,看到他身上的石膏和绷带——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苏棠的床上。
  移到她脸上的那一刻,高鎧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醒了。
  这个事实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不是冷的,是那种大热天被人泼了一身水,先愣住,然后从头皮到脚趾一阵发麻。
  高鎧站在门口,一只手撑著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天。
  他在走廊里等了三天。每隔四个小时来一次,每次都被护士挡回去。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苏安醒了他要说什么,第一句话说什么,用什么表情说。
  他都想好了。
  真站在这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高鎧。”苏棠先开口了。
  声音沙沙的,带著脱水的乾涩感。但语气是平的。就像在训练场上点名一样平常。
  高鎧的鼻腔酸了一下。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
  “报告。”他的嗓音比平时粗,“高鎧来看望苏安同志和秦教官。”
  打报告。
  在病房里打报告。
  苏棠看著他,心底软了一点。
  这人。
  “过来坐。”她说。
  高鎧拄著墙慢慢走过来,在两张病床中间的空地上站住。病房里没有椅子。他环顾了一圈,最后靠著墙壁,慢慢顺著墙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受伤的左腿笔直地伸出去。
  苏棠看到他膝盖下方的绷带,绷带绑得规规矩矩,但纱布已经微微泛黄了。
  “腿怎么样?”
  “没事。”高鎧低下头,“贯穿伤。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进去,从后面出来的。没碰到骨头。军医说养两个月就好。”
  “军医让你下床了?”
  高鎧沉默了一秒。
  “……没有。”
  苏棠看著他。
  高鎧別开头,“我在床上躺不住。”
  苏棠没再追问。
  高鎧坐在地上,背靠著墙,目光落在苏棠脸上。
  他看了很久。
  苏棠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没有直升机上那种骇人的苍白。但还是很瘦,下巴尖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明显。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的部分缠著好几处纱布,有一道刀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不敢想她在那座山上经歷了什么。
  “苏安。”
  “嗯。”
  高鎧张了张嘴。嘴唇的干皮裂开了,有一点点刺痛。
  “我欠你一条命。”
  苏棠偏过头看他。
  高鎧的眼睛盯著自己伸直的左腿,没有看她。他的嗓音变得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断崖上你把黑匣子给我,让影子带我走。你留下来。”
  苏棠没有打断他。
  “你留下来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要去干什么。你是去引毒蝎的人。你是拿自己当诱饵。”
  高鎧的手指攥了攥。
  “我应该留下来。那条枪是我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来守。你、你不应该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嗓子眼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高鎧。”苏棠的声音平稳,“你腿上有枪伤。留下来等於送死。”
  “我知道。”
  “知道就別说傻话。”
  “这不是傻话。”高鎧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是你的兵。你的兵跟在你后面,应该替你挡的东西我没挡到。这就是我欠你的。”
  苏棠看著他的脸。
  她想起那天高鎧接过黑匣子的背包时,手是抖的。他拼命想说点什么,张了好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影子在催他走。他一步三回头。最后是被影子半拽著消失在浓雾里的。
  他不想走。
  他想留下来。
  但他听她的话,走了。
  因为他是她的兵。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欠我的。”
  高鎧摇头。
  “听我说完。”苏棠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你活著,黑匣子送出去了,任务完成了。这是我要的结果。你能活著坐在这,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高鎧的喉结猛地一动。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指节上还有乾裂的口子,那是在矿洞里徒手搬石头时磨出来的。为了挖出秦教官,他们把手都磨烂了。
  “你在这歇一会儿。”苏棠说,“然后回去。把腿养好。”
  高鎧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地上又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撑著墙,慢慢站起来。
  受伤的左腿弯曲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他没吭声。
  “苏安。”
  “嗯?”
  高鎧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最终用了一种笨拙到近乎滑稽的方式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以后的仗,我来打。你不用再一个人上了。”
  苏棠怔了一下。
  高鎧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的回应。他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弯腰拿起木拐,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又安静了。
  苏棠盯著那扇门看了几秒。
  “他哭了没有?”
  秦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苏棠偏过头。“你看到了?”
  “我又没闭眼。”
  “他没哭。”
  秦野嗯了一声。
  苏棠的视线在秦野脸上停了一秒。她看到秦野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什么表情。”
  “什么什么表情。”
  “你刚才高鎧进来的时候,你脸上那个表情。”
  秦野无辜地看著天花板:“什么表情。我有表情吗。”
  苏棠没有揭穿他。
  她知道秦野在想什么。
  高鎧说“你以后的仗我来打”。
  秦野心里大概正在琢磨:那我呢?我排第几?
  苏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子。
  手没够到。
  秦野的右手已经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