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疯子
  苏棠的鼻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劲,从胸口一直衝到眼眶。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股劲压下去。
  她张了张嘴。
  “疯子。”
  她说。
  这个词从她发乾的嗓子里挤出来,尾音细到几乎听不见。
  秦野看著她,没说话。
  苏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掉下来。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好几种东西之间快速切换——想骂他,想问他伤到了哪里,想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想问他为什么不等增援就一个人衝进矿洞——
  一百个问题堵在嗓子眼,一个都挤不出来。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把左手翻了过来,反握住了秦野的手。
  不是被动地被握著。是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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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手指,五指相扣。指节贴著指节,掌心贴著掌心。
  她没使劲。手上有伤,使不上太大的劲。
  但她握得很紧。
  紧到指尖泛白。
  秦野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微微收了收,回应她。
  两个人躺在相邻的病床上,中间隔著二十公分的空隙。谁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就是握著。
  走廊那头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什么地方有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苏棠盯著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活著。
  他活著。
  她也活著。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胸口堵著的那块东西,一点一点地鬆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秦野想了想:“大概一天前。”
  “醒了怎么不叫人。”
  “不想叫。”
  苏棠偏过头看他。
  秦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想等你先醒。”
  苏棠没说话。
  秦野继续说,声音很低。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你在不在。”
  苏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看到你在旁边的床上。”秦野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来,“呼吸有,脉搏有,脸色比我那天在矿洞里想像的好多了。”
  他说“那天在矿洞里想像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变。
  但苏棠听出来了。
  轻描淡写底下压著的东西——那不是想像,是做好了再也见不到她的准备。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醒了以后,就在这看著你。”秦野说,“看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动一下,看你的嘴唇什么时候抖一下。什么都没等到。”
  苏棠静静地听。
  “所以我就把手伸过去了。”秦野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先確认一下你的体温。再確认一下你的脉搏。”
  他顿了一顿。
  “然后就不想鬆手了。”
  苏棠的眼眶再一次发烫。
  她別过脸去,看向天花板。
  她不能看他。看他她就绷不住了。
  前世活了二十八年,苏棠什么大风大浪没经歷过。刀山火海走过,敌人的酷刑挨过,被自己人出卖的绝望也尝过,她都没有哭。
  但这个男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用那只缠著绷带的手握著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饭——
  她差一点就没绷住。
  “你不说话,”秦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著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是在想骂我什么?”
  苏棠的喉头动了动。
  “没骂。”
  “那就是在攒词。”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秦野闭了嘴。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苏棠先绷不住了。
  “你左肩骨折了。”
  “嗯。”
  “腹部弹片伤。”
  “取出来了。江言取的。战场上。”
  苏棠的手指猛地一收。
  “他取的?”
  “刀子和镊子都没有。他用手指。”秦野的语气平得像在描述別人的事,“挺准的。没碰到肠子。”
  苏棠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直升机上检查秦野腹部伤口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弹片被人徒手取出,伤口边缘有指甲误伤的痕跡,止血带打的是標准的战场急救结。当时她没时间多想,现在回头一串,江言那双手在矿洞里做了些什么,她大概能还原出来。
  “他做得很好。”苏棠说。
  秦野偏过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情绪。
  “你呢?”
  苏棠没明白。
  “你身上的伤。”秦野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那上麵包著好几处纱布,“二十三处软组织挫伤。七处较深。”
  苏棠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她马上反应过来。他看了她的体徵记录表——那个掛在病床尾端的夹板。他从自己的床上够不到她的病歷夹。
  所以他是忍著左肩粉碎性骨折和腹部伤口的疼痛,从床上欠起身来看的。
  苏棠的语气沉下来。
  “你碰你的伤口了?”
  秦野没有回答。
  “秦野。”
  “我只是坐起来看了一眼。”
  “你腹部的缝合线——”
  “没裂。我自己检查过了。”
  苏棠的脸板了起来。
  前世军医的职业本能让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那种不容反驳的硬度。
  “你现在躺好。不许动。”
  秦野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他安安分分地躺回去。
  但手没有鬆开。
  苏棠也没有松。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刘承走进来。他手里端著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搁著血压计、听诊器和两支体温计。身后跟著值班护士小赵。
  两个人进门的步伐都是日常查房的节奏。
  然后他们同时停住了。
  刘承先看到秦野的床。秦野靠著枕头半坐著,头偏向右边。
  他再看到苏安的床。苏安平躺在被子里,头也偏著,偏向左边。
  两个人之间隔著二十公分。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刘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小赵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苏棠听到了门响,但她没有抽手。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她的手指还缠在秦野的手指里,一时半刻抽不出来——秦野没有鬆手。
  她侧过头,看到了门口的两个人。
  刘承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见了鬼。
  苏棠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和秦野在这里的身份是教官和学员。一个是总教官,一个是新兵。在六十年代的军队里,这种关係的两个人,手握在一起。
  这个画面落在外人眼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