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府兵初提
  第563章 府兵初提
  “说得倒是好听—”
  宇文泰起身,动作不快,却带著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
  他看著黎诚,一连串的问题如骤雨般落下。
  “如何选兵?如何授田?如何建制?如何確保忠诚?如何平衡胡汉?如何防止豪强坐大?你只谈改变,却不谈如何改变,教我怎能信服?”
  每一个问题都是他想过的难题,砸在空气中鏗鏘作响。
  有些问题他已有了解决的头绪,有些完全没有办法,让他头疼。
  黎诚微微一笑,道:“丞相唤我来此,不正是为了为改变製造一枚棋子么?”
  宇文泰盯看他,眼神深不见底,营帐內仅有的一点暖意似乎都被他这双眼晴吸走了。
  黎诚见他不语,只抬手一指自己鼻尖:“我是丞相笼络汉人的最佳之选,也是丞相压制汉人野心的最佳之选!”
  “哦?”宇文泰挑了挑眉,道:“为何非得是你?”
  “我年轻一一”黎诚没有丝毫闪躲,坦然道:“只要有权柄在手,我能统领汉人至少三十年。三十年,一代人的光景,足够將那胡汉间尖锐的矛头磨钝、瓣弯!”
  “我无有宗族一一”顿了顿,黎诚又道:“孤家寡人,游侠出身,非宗室,非世家。
  若我得权,丞相无需担忧朝堂被哪家高门在手心。”
  他摊开双手,空空如也,姿態却异常坦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一”黎诚牙一笑,道:“我有打仗的能力,只要我能在战场杀出军功,就天然和关陇的诸位站在一起。”
  宇文泰不语,只是眯眼看著黎诚,像审视一把刚出鞘的剑。
  大帐里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啪作响。
  半响,宇文泰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著冰碴子:“那我又该如何防备你—夺权呢?”
  此话一出,整个营帐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下来些许。
  空气骤然凝固,寒意刺骨,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勒紧了黎诚的脖颈。
  可黎诚却仍旧錶现得轻鬆,仿佛宇文泰的压迫在他面前並不存在一一他甚至还能直视著宇文泰的眼睛,缓缓道:“若宇文丞相事事都这般猜忌,那这天下,便没有一件值得放心去做的事。”
  “侯景桀驁却豪勇,彭乐反覆却勇猛,高欢均用之一一此高欢所以胜丞相也。”
  黎诚轻声道:“而今,要先胜,胜了之后,再去想那些无谓的东西。”
  这话说得就有点冒犯了,宇文泰死死盯著黎诚,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拉长、扭曲。
  半响才缓声道:“有理。”
  紧绷的弦似乎鬆了一丝,帐內令人室息的压迫感略减,但无形的角力仍在继续。
  “详议。”
  两人终於伏案,开始勾勒那场將震动天下的变革。
  “丞相,府兵之基,在於『府』。可在关陇要衝之地,设立军府,如———””
  “兵源选拔,首重材力。可由地方州郡长官会同军府將官,於良家子中挑选勇健者”
  “授田標准,可依军阶高低——”
  “府兵自备弓刀,甲胃、驮马及重械由军府配给—”
  “设柱国、大將军、开府、仪同、大都督、帅都督、都督等层级,统属清晰—”
  “战功勋格必须明確,斩首、陷阵、先登,皆有对应升迁赏赐,务求公正,使士卒知奋进——”
  “胡汉同府,同袍同泽,一视同仁!军法之下,唯功过论,不论出身!久之,壁垒自消·...”
  “至於豪强—授田之权操於中枢,军府直属丞相,地方豪族可举荐子弟入府,亦可因军功得赏田,”
  “但其家族私兵部曲,必须逐步纳入府兵体系,化私为公!此乃釜底抽薪——”
  “温水煮蛙,还是快刀斩麻,丞相自有明断。”
  烛火摇曳,將两人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帐壁上,光影隨著他们的动作不断变幻、撕扯。
  黎诚凭看记忆,条理分明地勾勒看未来那支横扫天下强军的骨架。
  宇文泰眼中精光闪动,这正是他心中反覆推演却未成体系的蓝图。
  黎诚提供框架,他则凭藉老辣的经验,迅速填补血肉。
  宇文泰明白面前的汉人绝非草包,他就像一个天上凭空生出来协助自己改革的谋土,他仿佛自己肚子里的虫,说的每一个点都正中自己的思量。
  说实话,黎诚只知道框架,而不知道具体施为,但作为真正府兵制的改革者,宇文泰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框架。
  他手中的笔在粗糙的麻纸上疾走,墨跡淋漓,仿佛在书写一个崭新王朝的序章。
  帐外的夜色,从深沉如墨,渐渐透出一丝灰白。
  寒意更重了,帐幕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铁甲叶片摩擦的哗啦声清晰可闻。
  远处战马的嘶鸣偶尔刺破帐內的热烈,带著战场特有的不安与躁动。
  灯台上的烛泪已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山峰。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和军营的尘烟,透过帐幕的缝隙投射进来落在铺满草稿的木案上时,宇文泰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脸上倦意深重,但眼底却燃烧著一种近乎亢奋的坚定。
  宇文泰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激得人精神一振。
  清冷的晨风裹挟著泥土的湿气涌入,瞬间吹散了帐內一夜的沉闷与燥热。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奋力撕扯著黑夜的幕布。
  宇文泰深深吸了一口这破晓的气息,望著那抹挣扎而出的微光,晨曦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仍隱在帐內的阴影里。
  “李智灵.”
  宇文泰低声自语,嘴角终於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里混杂著欣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黎诚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望著那辽阔而杀机四伏的原野,望著天边那抹顽强透出的光亮,嘴角无声地向上勾起。
  成了。
  高风险的豪赌背后,那高回报的曙光,似乎已经刺破了沉沉夜幕。
  柱国之位,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