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应对与第三厅的警告
  第339章 应对与第三厅的警告
  虽然萨赫登斯基並没有获得搜查令以及粗暴对待米哈伊尔的权力,但由於米哈伊尔的行为让他在亲朋好友和同事面前丟了很大的人,因此他还是想儘可能地给米哈伊尔一点顏色看看。
  就比如他准备在宪兵的陪同下,將米哈伊尔一路“押”到皇上御前办公厅第三厅,让一路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文学家是个潜在的罪犯!狠狠打击他的名誉,让所有人都不敢跟他扯上半点关係!
  可事情的发展跟萨赫登斯基想像中的发展要差的太多太多了————
  以他对圣彼得堡文学界的这些文学家的了解来看,这些人充其量只在一个非常狭小的圈子里有影响力,普通人压根就不认识他们,就更別说得到更多的人的支持了。
  但这位年轻的文学家不同,竟然有一伙胆大包天的贱民想要为他出头!
  即便他们这些人在这位年轻文学家的劝告下已经散开了,但萨赫登斯基能感觉到,有几个人似乎还是远远地跟了过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等萨赫登斯基一边擦汗一边將这位年轻文学家押到大街上时,事情依旧不像他想的那样发展。
  起初人们確实是像他想的那样,纷纷躲开,並且用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打量著那位年轻的文学家,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可就在萨赫登斯基即將高兴起来的时候,人群当中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魔鬼喊了一声:“被押送的这位先生正是文学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
  米哈伊尔?!
  那个鼎鼎大名、在英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的大文学家?!
  明明他最近的文章可是在为俄国最广大的群体发声、为俄国的未来担忧,现在竟然就直接被抓捕了吗?!
  这是什么世道?!
  在这声喊声过后,周遭的人群一片譁然,原本的好奇和审视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原来的窃窃私语正逐渐变成一种更大声的討论:“上帝啊!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他?他为俄国带来了多么大的荣耀啊!全欧洲都在读他的书,我们这里却要因为他写了文章就把他抓起来?这真的正確吗?!”
  “他写的文章真的有问题吗?我觉得他写的对极了!歷史总归是要继续向前迈进的!”
  “即便我认为他写的不够中肯,但怎么能因为一篇文章就將他抓捕呢?我们俄国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书都还没有完结!上帝啊,我可是每一期都会看的————”
  隨著时间的推移,即便暂时还没有人敢上前,但聚集过来的人似乎已经越来越多,尤其是人群当中那些还穿著学生制服的人,几乎都是充满愤怒地看著他们,似乎只等那位年轻的文学家一个眼神示意,他们便会有所行动。
  萨赫登斯基:“————”
  上帝啊!圣彼得堡难道也要因此来上一次法国式的暴乱不成?
  要是真发生了,我就算有干个脑袋都不够绞啊!
  终於,萨赫登斯基眼见形势正朝著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流的汗越来越多的他也是赶忙高声解释道:“不是抓捕!不是抓捕!只是一次询问和约谈!米哈伊尔先生很快就能完完整整地回到他的家中!这绝对是真的!”
  事实上,萨赫登斯基的长官杜別尔特將军的命令確实就是这样,但这位將军既然同意他带上宪兵,也未尝没有让他给这位年轻文学家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但是没事的话还好,一旦真有事发生的话————
  领导:“嗯?我有这个意思吗?你整天有时间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为沙皇陛下服务!”
  到时候萨赫登斯基除了能在心里来上一句我操你妈,怕不是只能將这件事结结实实地扛下来了————
  这种事情不要啊!
  只可惜萨赫登斯基虽然大声做出了解释,但在场的大部分人似乎並不太相信他的说辞,反而是齐齐地看向了米哈伊尔。
  见此,即便再屈辱再不情愿,萨赫登斯基也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似乎正在跟宪兵讲话的米哈伊尔————
  事实上,儘管似乎处於一个被押送的状態,但米哈伊尔確实不紧张,甚至还跟这些平常接触不到的宪兵聊了一会儿。
  而聊上这么一会儿,米哈伊尔就发现这些大多都是小贵族出身的年轻宪兵確实有著不错的修养,难怪赫尔岑会在他的《往事与隨想》里写到这样一个细节:“————我到第三厅去的那天晚上,我们心事重重地坐在小桌旁:小不点儿在桌上玩玩具,我们很少说话;突然有人使劲拉门铃,我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马特维急忙跑去开门,不一会儿,一名宪兵军官闯进了房间,军刀和马刺在鏗鏘作响,然后他开始字斟句酌地向我的妻子表示歉意,说什么:“他没有想到,没有料到,也没有估计到,这里有太太,有孩子,—非常抱歉”————”
  只可惜有著这样的基础,沟槽的尼古拉一世不想著效仿其它国家专心改改革、搞搞经济,很大程度上只知道一味地打仗,一场克里米亚战爭就带来了五十多万的伤亡.....
  而隨著事態的发展,这两位宪兵也渐渐变得不安了起来。
  到了这种时候,確实不愿引起暴乱的米哈伊尔先是安慰了这两个年轻人一句,紧接著也是看都不看萨赫登斯基一眼,而是直接面向了聚集起来的民眾。
  在认真地对著他们鞠了一躬后,米哈伊尔也是高声说道:“各位先生、女士们,非常感谢你们!请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在米哈伊尔如此表过態后,情况才算稍稍好了一些,而萨赫登斯基见此再也不敢耽误,很快就找到一辆马车,然后赶忙安排著米哈伊尔先坐上去。
  再次说明了一下这不是逮捕之后,萨赫登斯基便颇有些狼狈地催促起了马车夫赶忙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而儘管大部分人都相信了米哈伊尔的话,准备等隔天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但一些非常关心米哈伊尔状况的人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於是一时间也是纷纷散开,看究竟能不能找到什么人打探打探情况、为米哈伊尔说说情。
  至於米哈伊尔这边,在萨赫登斯基的催促下,马车飞快的行驶,在到达某个地方后,一行人这才下车,紧接著米哈伊尔跟著这些宪兵一起走过铁索桥和夏园,拐进俄国前任內务大臣科丘別伊从前的官邸,这儿的配楼如今正是尼古拉一世设立的世俗裁判所。
  最终,米哈伊尔他们就这样站在了皇上御前办公厅第三厅的后门口,在这里,並非所有人在进去之后都难安然走出来,或者说,有些人之所以能从这里出来只是为了消失在西伯利亚,或者瘐死在阿列克谢三角堡。
  米哈伊尔就这样一边观察一边跟著萨赫登斯基他们穿过许多大大小小的院子,然后终於是来到了接待厅,在这里,米哈伊尔一眼便看到了几个上访者。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忧愁,心事重重地靠墙站著,有点响动就开始发抖,变得更加的畏畏缩缩,只要有副官走过,他们就点头哈腰地连连鞠躬。
  在俄国,除非实在是走投无路並且已经將所有的合法途径全部走完,否则是绝不会有人想来找这些秘密警察头子的。但不管他们为了被接见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和力气,这些上访者的话还是会被搪塞,或者把案件移送给另一个什么衙门,然后来上一句:“回去等消息吧!”
  就在米哈伊尔注视著这些人的时候,萨赫登斯基面对这些点头哈腰地连连向他鞠躬的上访者却是有些不耐地呵斥道:“给我让开!不要站在这里挡著別人,给我站到那里去!”
  正当火气很大的萨赫登斯基想多训斥这些人几句时,他却是突然发现米哈伊尔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由於刚才的事情才发生没多久,莫名的,萨赫登斯基的火气一下子就小了许多。
  放弃了多骂几句的想法后,多少还是有些后怕的萨赫登斯基瞥了米哈伊尔一眼道:“您先在这里等著。”
  接著便直接走进了某间办公室匯报。
  不多时,萨赫登斯基走了出来,看著米哈伊尔说道:“去吧,杜別尔特將军要见您。”
  关於杜別尔特是谁,简单来说,他是第三厅的主事官员之一,基本上就是第三厅里级別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他曾经通知过赫尔岑要被流放的消息,而在接下来,他也是审判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官员之一。
  而赫尔岑之前倒是也跟米哈伊尔提到过这个人,他如此形容道:“杜別尔特是个很古怪的人,他大概比他属下的整个第三厅和所有三个厅的人都聪明。他那消瘦的脸庞上长著两撇长长的、顏色较浅的鬍子,目光疲惫,尤其是面孔上和脑门上的褶子清楚地表明,在这个人的心中曾经有过许多欲望在相互搏斗,直到最后天蓝色的制服战胜了一切,或者说掩盖了他心中的一切。
  他的面孔有些像狼,甚至有些像狐狸,就是说表现出一种猛兽般的乖巧和机灵,同时又表现出貌似隨和实则傲慢的神態。他一向很有礼貌。”
  而当米哈伊尔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正穿著军便服坐在那里,没有戴肩章,抽著菸斗,似乎正在写什么。听到动静后,他立马就站了起来,请米哈伊尔坐到他的对面。
  如此近的距离,米哈伊尔在稍稍观察了之后,便发现赫尔岑確实所言非虚。
  当米哈伊尔观察著这位第三厅的主要官员时,年纪已经很大的杜別尔特也在观察著米哈伊尔。
  即便他早就听说过这位文学家非常的年轻,但等真的见到了,还是难免有些震惊,尤其就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平民,他的文章竟然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就算是在人人畏之如虎的第三厅,就算这位年轻人面对的是他这种级別的官员,这位年轻人竟然也丝毫没有惧怕的意味——————
  两人就这样稍稍沉默了一阵,最终,杜別尔特率先开口说道:“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您的朋友別林斯基曾称呼我为俄国文学的东家”,我其实並不否认这一点,但对您,我不愿意表现得过分严厉。
  可您在这种特殊的时期,您都做了些什么呢?据我得到的消息来看,您的文章才刊登出去没多久,圣彼得堡的骚乱似乎一下子就增加了许多。倘若真的闹出了什么较大的骚乱,您难道觉得您不需要为此负责吗?”
  严格来说,在杜別尔特看来,米哈伊尔的文章的攻击力度不算很大,至少没有直接指著政府的鼻子骂,但是,这位年轻的文学家在俄国的影响力几乎是空前绝后的。
  即便是这种程度的文章,似乎就能加剧人们对此类问题的关注、討论甚至说行动。
  “可这是否恰恰说明了这件事情很多人都在关心,並且希望它得到解决呢?”
  並不慌张的米哈伊尔心平气和地回应道:“如果將这个严重的问题一直拖下去,它迟早会引起巨大的问题的。”
  “这样的问题不是您该考虑的,而您这样的行为几乎等同於在攻击政府的不作为,也会影响到很多人对政府的看法。”
  听到这样的回答,杜別尔特看向米哈伊尔的眼神似乎一下子严峻了几分,然后他就接著说道:“您仅仅只知道一点东西,却敢凭藉著这点了解詆毁政府。这都是您那詆毁政府的倒霉嗜好—这嗜好乃是诸君受到西方的有害影响所致。
  我国的情况与法国不同,在法国,政府与各个政党剑拔弩张,水火不容,因此它们才极力詆毁政府。而在我国却是慈父般的管理,一切都可以关起门来私下解决————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使一切都太平无事。
  可是有些人硬是不吸取教训,依旧保持一种毫无结果的反对派立场,误导舆论,用口头和书面的形式散布谣言,您觉得您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在损害国家吗?!”
  “倘若几篇文章就能损害到一个国家的话,那这个国家————”
  “够了!”
  似乎是诧异米哈伊尔在第三厅都敢说这种话,杜別尔特先是忍不住看了米哈伊尔好几眼,接著才像是宣判一样说道:“我感到很遗憾,您竟然依然坚持您的观点,恕我直言,您的失於检点很有可能招来陛下对您的震怒,这些事不久之后就会呈现在陛下的案前。您最好想想您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眼见米哈伊尔竟然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杜別尔特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我最后再奉劝您,一切都可以关起门来私下解决,您切记不要在別的国家刊登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这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归根结底,这位文学家確实不好处理,就算是到了杜別尔特这个级別,他也得根据上面的態度才敢进行进一步的行动,所以万万不能在他这里出了什么岔子。
  “我应该不会这样做,不过將军,我对您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米哈伊尔看了这位將军一眼。
  “您说。”
  杜別尔特打起了精神。
  “接待一下外面的那些上访者吧,他们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啊,我的上帝,您不用说我也会接待他们的。”
  虽然深感诧异,但发现这件事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杜別尔特露出了微笑:“在您离开之后我便会请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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