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最后一眼
  第1620章 最后一眼
  鬼心的融入对时间鬼的侵蚀是持续的、不可逆的。
  先是眼,再是头。
  它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彻底失去头颅,不知道失去头颅之后它会变成什么,不知道那枚在胸腔里持续搏动的鬼心还会对它做什么。
  所以它要抢。
  杀人手法的进度,就是它自身崩溃的进度。
  它越急于拔下季礼的头,就说明它自己的头离脱落越近。
  季礼没有赢的方法。
  他只是一介凡人,扛不住这种从颈椎深处泛上来的撕裂,扛不住那双无形的手持续不断的拉扯,扛不住后颈那道裂隙越来越宽的扩张。
  他的头会在某个瞬间被彻底拔离躯干,也许一分钟,也许十秒,也许就在下一次呼吸。
  他不需要赢,只需要拖。
  拖到时间鬼的头先他一步掉下来。
  可是,如何拖?
  拔头的力道已经紧到极限。
  季礼能感觉到自己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那道缝隙里,韧带被拉成了绷到极限的皮筋,随时会崩断。
  他的意识开始出现裂隙——不是眩晕,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拆解。
  他需要找到一样东西,一样能打断这个过程的东西。
  不是反抗,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定存有破绽……”
  季礼的右眼还在流血,血从睫毛上坠落,一滴一滴落进脸下的血泊里,溅起细密的涟漪。
  涟漪荡开,把血水表面的倒影搅碎又重组。
  他看见自己那张浸泡在液体里的脸,惨白且浮肿。
  左眼缝着钢针,右眼半睁半闭,眉骨到下颌全是方才磕破的伤口。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血水在扩大。
  从他颧骨的伤口、从他眉骨的裂口、从他整张被蹭破皮的脸——血一直在流,一直在汇入这滩镜面。
  它不再是小小一洼,而是开始向四周蔓延,像退潮时反倒往岸上涌来的逆流。
  季礼盯着那滩越扩越大的血水,一个念头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冰水浸过般的凉意。
  纸人压身是限制,但它们限制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视野。
  它们用重量、用目光、用存在的密度,把他所有能看见的角度压缩到这滩血水大小。
  它们怕他看见外面。
  那外面有什么?
  有笑声的来源,有拔头之力的源头,有一颗正在脱落、却拼命想要换新的头颅。
  季礼在这个时候,似乎找到了这一场景中时间鬼所“惧怕”的东西——视野。
  想到这里,季礼的右手骤然抽出,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背上那些纸人在他抬手的瞬间齐齐一沉,重量陡然加倍,压得他的肋骨在纸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但他没有停,他的右手摸到了左眼睑。
  那根钢针还插在那里,从皮肤穿过,从睫毛根部穿过,从被缝得严丝合缝的眼皮之间露出两小截冰凉的金属末端。
  他攥住了其中一截,细小的血管在针尖上拖出两道红线。
  左眼依旧没能睁开——眼皮被缝得太久,已经粘连在一起,像两片浸了水又晒干的宣纸。
  他把那根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钢针攥在掌心。
  血水如同活了,也正在沸腾。
  它在扩散,在蔓延,从一小洼变成一大片,从单一镜面碎成数十片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散碎镜面。
  有的椭圆,有的狭长,
  季礼的右眼只剩最后一丝光感,他用这一丝光感,看向那些血镜。
  数十片碎镜,数十个角度,它们拼凑出了他视线死角里的全部真相——
  半空中,盘旋着一道红到发紫的身影。
  嫁衣,那红色太沉了,沉得像凝固了几十年的血痂,一层一层迭在空气里。
  红盖头不知去向,露出一截过分细长的脖颈——不,不是脖颈,
  那只鬼两手死死按在自己头颅的两端
  它的脖子从领口探出来,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
  而那两道从高空垂落、从所有视线死角围拢、死死扣在季礼后颈的无形之力——正是它的目光。
  季礼与那数十片血镜里数十道倒影对视。
  倒影里的时间鬼,也在这时低下了头。
  它们的目光,隔着血镜、隔着空气、隔着这场正在崩塌的拔头仪式——骤然交汇。
  场景瞬间凝住了。
  纸人的笑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一台被骤然掐断电源的留声机。
  那些无头的纸人还压在季礼背上,但它们不再沉重,彻底失去了继续施压的意志,像一具具被抽去提线的木偶。
  半空中,时间鬼那颗按在脖颈上的头颅,停止了对抗。
  它不再企图按住自己。
  它只是低着头,透过那数十片散碎的血镜,与季礼残存的那一丝视线遥遥相望。
  季礼看不清它的表情,他只看见,那只鬼的手,从自己头颅两侧缓缓滑落。
  而那颗头颅在脖颈上凝滞了半秒,随后就开始倾斜。
  嫁衣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扬起一角,但季礼没有看见它落地的瞬间,这是最后一眼的场景,刻进了他的脑海。
  而他的右眼,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