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俞大维:山西奇蹟!常瑞元长治嘮家
  太原,二战区长官司令部內宅。
  夜色深沉,白日的喧囂与机器轰鸣声已被隔绝在重重岗哨之外。
  这座象徵著山西最高权力的府邸內,灯火通明。
  常瑞元卸下了白日里视察时的那副激昂姿態,略显疲惫地靠坐在椅子上。
  在他的对面,侍从室主任竺培基和兵工署署长俞大维正襟危坐。
  案几上,摆著几份刚刚送来的夜宵和一迭厚厚的文件。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肃穆感。
  “大维啊。”
  常瑞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打破了沉默:“今天看了一天,你是兵工署的专家,也是喝过洋墨水的行家里手。”
  “这山西的工业底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別跟我说那些场面话,我要听实话。”
  俞大维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凝重。
  他的手中,紧紧攥著一份由山西建设集团总经理孙卫谋提交的《山西工业產能及基础设施建设匯总表》。
  这份报表。
  他已经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心惊肉跳,感慨万千。
  “委座。”
  俞大维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报表,声音沉稳而有力:“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奇蹟』。”
  他指著报表上的第一行数据:“首先是基础设施。目前山西全境已修復及新建准轨铁路一千六百公里,窄轨铁路仅剩三百公里,且全部实现了互联互通。
  公路网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五千公里,其中大部分是能够通行重型卡车的碎石路或沥青路。
  哪怕是巍峨的太行山脉,也存在著大量的铺装路面。
  很显然,这方面山西地区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意味著,山西內部的资源调配效率和兵力投送能力,至少是后方的五倍以上。”
  常瑞元微微动容,五倍的投送效率,在军事上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再说核心產能。”
  俞大维翻过一页,手指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划过:“太原钢铁厂经过扩建,普通钢材年產量已突破一百三十万吨。
  特种钢材——也就是造炮、造装甲用的高强度合金钢,年產量预计可达五万吨。
  仅此一项,便超过了汉阳铁厂与后方各大钢厂的总和。
  尤其是特种钢產量,更是后方的三十余倍.”
  “除此之外,还有修筑防御工事最为关键的水泥,年產八十万吨。”
  “有色金属,如铜、铝、锌,其精炼技术在盟友们的帮助之下,已经达到了欧洲战前水平。”
  俞大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常瑞元:“委座,『工业模范省』这五个字,山西当之无愧。
  按照静公(张静江)目前的规划蓝图,如果能保持这个发展速度三到五年”
  “未来的龙城太原,极有可能成为中国第一个实现『户户通电、户户通自来水』的城市。”
  “其民眾生活水平,將直接对標西方的工业化城市!”
  竺培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话道:“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最可怕的一点。”
  俞大维讚许地看了一眼竺培基,解释道:“我在视察中发现,山西的资源浪费率极低,不到百分之一。
  想来这应当得益於他们对基础设施的极度重视。
  路通了之后。
  原本被弃之如敝履的煤矸石、低品位矿都能被运出来利用,甚至连炼钢的废渣都被拿去烧水泥了。”
  “这种体系化的效率,才是最让人望尘莫及的.”
  常瑞元听著这位留德弹道学博士、兵工专家的分析。
  心中原本模糊的概念终於变得清晰,却也更加沉重。
  原来。
  差距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大维,既然產能这么高,那我问你,如果整合现如今国內所有的兵工產能,包括山西在內,咱们能在半年內,整理出多少支像样的部队?”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且急迫的问题。
  俞大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道:“委座,您指的標准是?”
  常瑞元一脸的疑惑。
  俞大维接著解释道:“是按照军政部陈辞修部长此前在整理处发行的『调整师』方案?
  还是按照华北联合指挥部实行的『甲种、乙种作战部队』整理方案?”
  “陈部长的方案侧重於德式轻步兵,强调机枪为核心的德式步兵战术。
  而华北的方案侧重於美苏混血,强调重火力支援和合成化作战。
  这两者对產能的需求是截然不同的.”
  这句话一出。
  房间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常瑞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抓著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调整师”与“甲种旅”,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指挥体系、后勤標准乃至战术思想。
  前者是中央军的老底子;后者是战帅的新路子。
  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领袖,麾下竟然存在著两套互不兼容的建军標准.
  “混帐.”
  常瑞元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惜的感嘆:“国事艰难至此,我泱泱大国,几百万军队,竟然连个统一的整理方案都没確认下来吗,我记得云飞他担任整理处处长已经大半年了”
  “总顾问日理万机,整理处的工作基本上也只是隔空指导一下,更多的是掛个名.”
  竺培基深吸一口气,接著解释道:“此前发文要求八战区进行整理的时候,也没能顺利推行下去..胡长官他对於此事比较牴触”
  常瑞元嘆了口气,强调道:“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分裂!
  是另类的军阀割据在现代化军队中的另一种体现!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便將来打贏了日本人,这支军队也永远无法拧成一股绳。
  良久,常瑞元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国之军,岂能有两制?”
  “大维,你把这些数据整理好。”
  “这件事,必须放在开封会议上,作为一个核心议题来商討,统一標准,势在必行!”
  “是!”
  俞大维重重点头,他也深知其中利害。
  这时,一直观察著常瑞元脸色的竺培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委座,那这次开封会议,除了整军,主要的內容应当定什么基调?”
  “咱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份详尽的稿子?”
  常瑞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二战区司令部森严的庭院。
  更远处是太原城那哪怕是深夜依旧偶尔闪烁的灯火。
  沉默了许久,一声长嘆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准备?”
  常瑞元转过身,背著手,嘴角掛著一丝自嘲的苦笑:“培基啊,也不怕你们笑话。”
  “事实上,我从未真正准备过什么开封会议的行程。”
  “这次出来,比起视察”
  常瑞元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萧索:“我更像是从山城那个烂泥潭里仓惶逃出来的。”
  “我是被那些所谓的『自己人』,被那些只会搞內斗、捞钱的混帐东西,逼得没地方透气了啊。”
  竺培基和俞大维心中一震,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位老人的落寞。
  “不过.”
  常瑞元的话锋突然一转,眼中的颓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的斗志。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看不见的兵工厂方向。
  “这一趟山西,没白来,我这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也有底了。”
  “我要让全天下的军阀和政客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国家军队,什么是真正的统一指挥!”
  “大维,你去准备数据。”
  “培基,你去联繫方立功,敲定会议流程。”
  竺培基认真点头:“是。”
  ——
  离开太原时。
  常瑞元並没有直接飞往开封,而是径直地飞往了长治。
  长治。
  曾是一段时间的二战区前敌指挥部。
  也是晋东南的核心,亦是华北的大本营之一。
  这里,同样住著十分关键两人。
  楚云飞的妻子宋文英,以及那三岁半的儿子楚光华。
  山西。
  长治,午后。
  飞机降落在城郊机场。
  这里没有隆重的仪仗队,只有几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侧。
  常瑞元换了一身便装,这是他特意要求的。
  此行不论国事,只敘家常。
  楚公馆位於城南一处幽静的巷弄里。
  这里原本是一处晋商的別院,青砖灰瓦,古朴大气,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透著一股岁月静好的安寧。
  经过一些修葺之后,就成为了楚公馆。
  车队停稳。
  常瑞元下车,手里提著他在太原视察时,特意让侍从买的一对虎头鞋和几盒精致的南方糕点。
  “姑父!”
  早已接到通知的宋文英,牵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迎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髮挽成一个温婉的髮髻。
  虽然在这黄土高原上生活了数年,但那种源自江南宋家的大家闺秀气质,却未减分毫,反而多了一份军人家属的坚韧与从容。
  “哎,文英啊。”
  常瑞元快走两步,脸上那副在人前总是紧绷的威严面具瞬间融化,露出了长辈特有的慈和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文英,眼中闪过一丝疼惜:“瘦了,也黑了点。”
  “这北方的风沙大,水土硬,你是南方长大的,跟著云飞在这边受苦了啊。”
  “姨父言重了,不苦。”
  宋文英笑著挽住常瑞元的胳膊,动作自然亲昵:“云飞他在前线为国拼命,我这点苦算什么?
  况且现在山西建设得好,日子过得充实,百姓们都安居乐业,我也在学校里掛了个职,平日没事的时候就教教书,心里面踏实。”
  说著,她轻轻推了推身边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光华,快叫人,这是太姥爷。”
  四岁的楚光华。
  穿著一身缩小版的童子军服,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楚云飞。
  他不怕生,听到母亲的话,立刻挺直了小腰杆,像模像样地立正敬礼,奶声奶气地喊道:“太姥爷好!”
  “我是楚光华!”
  “哈哈哈!”
  “好!好小子!”
  常瑞元顿时喜悦非常,一把將那双虎头鞋塞给身后的竺培基,然后俯身將楚光华抱了起来。
  “哟,挺沉!”
  “是个壮实的小老虎!”
  常瑞元抱著孩子走进客厅,一边逗弄一边说道:“看这眉眼,这股子英气,简直和云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將来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
  眾人落座,勤务兵奉上了山西特有的红枣茶。
  常瑞元將楚光华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塞到孩子的小手里:“拿著,这是太姥爷给你的见面礼。”
  “长大了要好好读书,要做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不管是拿枪还是拿笔,都要给你爹爭气。”
  隨后,他转头看向宋文英,语气变得拉家常般隨意,却又透著一丝试探。
  “文英啊,夫人还在美国访问没回来。”
  “前几日发电报,特意叮嘱我,既然到了北方,无论如何要来看看你们娘俩。”
  常瑞元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夫人还问起光华的教育问题。”
  “这孩子四岁了,该启蒙了。”
  “长治虽然安稳,但毕竟身处山西,教育条件比不上后方。
  后方那边云集了全国有名的学者,夫人的意思是,要不要把光华送到山城或者成都去?
  那边有几所很好的教会学校,也有最好的老师,生活上也能照顾得更周全些。”
  屋內稍微安静了一瞬。
  在古代,这叫“质子”。
  在现在,这叫“培养”。
  宋文英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出身宋家,怎会听不懂这话里的含义?
  她给常瑞元添了茶,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柔和却坚定:“谢谢姑妈和姑父的厚爱。”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跟云飞商量过。”
  “哦?云飞怎么说?”
  常瑞元不动声色地问道。
  “云飞说,虎父不能养犬子,军人的儿子不能太娇气。”
  宋文英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目光清澈:“他说,现在的中国到处都是战场。”
  “光华生在乱世,就该在风雨里长大。如果把他送去温室里养著,他虽然是总顾问,可同样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军人,不应该搞特殊。”
  “而且”
  宋文英看了常瑞元一眼,意有所指地笑道:“云飞还说,只要姑父您坐镇中央,给他在前面撑腰,他在前方也有底气。
  我们娘俩就在长治,离他近点,他打仗累了回来还能有口热乎饭吃,他心里也踏实。”
  常瑞元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侄女。
  片刻后,他仰头大笑,拍了拍大腿:“好!说得好!”
  “云飞有你这样的贤妻,是他的福气!”
  “光华有这样的父母,將来必成大器!”
  “既然你们夫妻俩有主意,那我这个做长辈的就不勉强了。”
  “就在山西养著吧,接接地气也好!”
  常瑞元心中的最后那一丝阴霾也散去了。
  宋文英的態度,代表了楚云飞的態度。
  我问心无愧,是因为我相信你这个领袖能容得下我。
  这种自信,反而让常瑞元更加欣赏。
  顺毛驴,怎么擼,楚云飞心中还是有数的。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军务繁忙,我也不宜多留。”
  常瑞元看了看掛钟,有些不舍地放下楚光华,站起身来:“还得赶去开封,那边还有一摊子大事等著我。”
  “文英,不用送了。”
  走到门口,常瑞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並没有看竺培基等人,而是对著宋文英低声嘱咐道:“以后缺什么,少什么,直接给侍从室发电报。”
  “告诉云飞,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
  “到了开封,我会给他最大的支持。”
  “姨父慢走。”宋文英微微屈膝,目送车队远去。
  直到那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巷口,宋文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低头看著正拿著钢笔乱画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在这乱世之中,这层姻亲的身份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
  但只要手中的枪桿子够硬。
  这道枷锁,永远也锁不住这头山西的猛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