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小红帽降临
  她轻轻握拳,又鬆开,似乎在適应这具躯体的感觉。
  隨著“色采”降临,整个基沃托斯的“基座”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並非物理结构的崩塌,而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规则正在被更高位格的存在强行浸染扭曲。
  天空的血色愈发浓稠,倒悬的黑塔投下的阴影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色彩深深地、舒缓地吸了一口气。
  那双金色瞳孔深处,无数流转的色块骤然明亮,如同被点燃的星河。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沉迷,仿佛久旱逢甘霖,又如饿殍见珍饈。
  对“色彩”而言,此刻的基沃托斯,就像一个毫不设防、堆满珍饈的仓库。
  空气中瀰漫著无数“神魂碎片”散发出甜美无比的气息——那些学生们头顶的光环,每一个都是等待她享用的“果实”。
  然而,就在她沉浸於这无边“美味”的瞬间,一股令她本能反胃的气息,如同腐烂淤泥中冒出的毒泡,蛮横地闯入了她的感知。
  这感觉,就像踏入顶级糕点店,正陶醉於奶油与糖霜的馥郁芬芳时,突然嗅到了隔壁垃圾处理站传来的、混合著化学试剂与生物腐败的刺鼻恶臭。
  色彩脸上那迷醉的神情瞬间冻结,继而阴沉下去,金色的眼瞳里划过一丝冰冷的暴戾。
  她低下头,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搜寻这噁心气味的源头。
  视线扫过教堂內惊恐或戒备的眾人,掠过那些在她感知中如同明亮烛火般显眼的学生光环,最终,毫无悬念地定格在了林逸身上。
  太显眼了。
  在这片被“神性”碎片微微照亮的意识图景中,林逸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纯粹的“空洞”,一个“无”。
  他没有光环,不散发任何属於基沃托斯体系的气息。
  不过那令色彩厌恶的“异味”,正是从这个“空洞”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色彩的目光落在林逸头顶那顶暗红色的旧兜帽上。
  在看到那兜帽的瞬间,她眼中金芒骤缩,厌恶之情几乎化为实质,让她精致的眉头紧紧蹙起,露出了一个混合著噁心与极端不快的表情。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
  色彩仅仅抬起一只苍白的手,纤细的食指,如同判决的权杖,指向了林逸。
  被那根手指指中的剎那,林逸全身的感知器官全都发出了撕裂般的尖啸!
  危险!死亡!湮灭!
  千钧一髮,思维的速度甚至快过死亡降临的光。
  深渊圣盾术。
  林逸在心中默念,在他身体表面,一层极其稀薄的漆黑薄膜瞬间浮现。
  这薄膜出现的瞬间,林逸与周围基沃托斯世界的“联繫”变得模糊。
  他依然站在那里,却仿佛被一层绝对的“隔阂”包裹,暂时置身於世界规则的“夹缝”或“背面”。
  色彩指尖那无形的“否定”之力降临,触及这层漆黑薄膜。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光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好似气泡破裂的“啵”声。
  色彩施加的“抹除”效果,如同撞上了绝对光滑的镜面,被微妙地偏斜分散,最终消弭於无形。
  林逸身周的漆黑薄膜剧烈波动了一下,顏色似乎淡去一丝,但终究没有破裂。
  林逸胸腔內的心臟如同擂鼓般剧烈跳动了一下,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死寂的教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轻轻扶正了头顶那因为刚才规则层面的细微扰动而略微歪斜的暗红色兜帽。
  “我的事,办完了。”林逸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完成的日常工作,“剩下的,该你了。”
  色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属於“困惑”的神情。
  她微微偏头,金色的瞳孔牢牢锁定林逸,以及他头顶那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兜帽。
  区区六阶。
  在她浩如烟海的感知与记忆中,这个层次的生命体,即便在这个压制力极强的古怪世界,也应该如同尘埃般,在她一个念头下灰飞烟灭才对。
  为何那层薄薄的、散发著討厌深渊气息的黑膜,能挡住她的“指向性抹除”?
  没等色彩细想,也没等她做出第二次攻击。
  异变,发生了。
  被林逸扶正的那顶暗红色兜帽,其內侧那些原本只是微微发亮的银色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却並不让人觉得温暖的光芒。
  紧接著,兜帽的正面,那本该是布料褶皱阴影的位置,突然睁开了两只“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漩涡中心,隱约有暗红色的细小符文生灭不定。
  当这双“眼睛”睁开,並“看”向色彩的瞬间——
  “吼——!!!”
  一声绝非是何已知生物所能发出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遭遇天敌般绝望的尖啸,猛地从色彩那副精致的人类少女躯体中迸发出来!
  那尖啸扭曲了空气,让整个教堂的残余玻璃窗同时炸成齏粉!
  色彩脸上所有的困惑、厌恶、阴沉,在这一剎那全部被无法理解的惊骇所取代。
  她那双倒映万千色彩的金色眼瞳,此刻只倒映出那顶兜帽上睁开的两只眼睛。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一丝对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色彩的生物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只剩下一个最强烈的念头——
  逃!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个世界!逃离这个有著那双“眼睛”的怪物!
  她周身的气息轰然爆发,苍白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种顏色疯狂流转,试图撕裂空间,遁入虚空。
  但,已经晚了。
  几乎在那双“虚无之眼”睁开的同一时刻,整个教堂,不,是眾人所处的这片空间本身,发生了根本性的、令人认知崩溃的“替换”。
  色彩试图撕裂空间的力量,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但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壁,被狠狠弹回。
  教堂內摇曳的暗红光芒、燃烧的余烬、残破的长椅、复杂的法阵……所有这些景象,如同被水浸湿的油彩画,迅速模糊、流淌、消失。
  san josesan josedating
  取而代之的,是喧囂。
  並非声音的喧囂,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喧囂。
  色彩斑斕、歪歪扭扭的巨大糖果柱从地面“生长”出来。
  墙壁变成了涂抹著厚厚奶油和糖霜的饼乾,上面还镶嵌著咧嘴笑的巧克力豆作为装饰。
  天花板垂落下扭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彩色糖丝。
  空气里瀰漫著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糖果香气,混合著某种更深的、铁锈般的腥味。
  地面变成了黑白格子的糖块拼接而成,踩上去有些软,却异常牢固。
  而眾人所处的中心,教堂的遗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糕点建造的城堡门厅。
  日奈猛地收拢双翼,將身边几名圣三一学生护住,紫色眼眸锐利地扫视著这超现实的诡异环境。
  星野的霰弹枪口迅速移动,指向每一个可能冒出怪物的角落,脸上懒散尽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
  綾音手中的终端屏幕疯狂闪烁著乱码和错误提示,她脸色苍白地低语:“空间坐標被彻底覆盖……规则读数混乱……这不是基沃托斯了……”
  鹤城擦去嘴角之前战斗留下的血渍,环顾这甜腻恐怖的城堡,咧了咧嘴,眼中战意不减反增:“这地方……可真够劲。”
  一名正义实现部的少女努力维持著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內心的震撼。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基沃托斯所有典籍记载的范畴。
  偷天换日,规则更易,这简直是……神跡。
  就在这时,城堡门厅中央,那片由糖霜和阴影混合而成的黑暗,如同帷幕般向两边分开。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同样戴著一顶暗红色的兜帽,款式与林逸头上那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边缘磨损得更厉害。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明晰的下巴和一抹缺乏血色的嘴唇。
  她身上穿著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深色衣裤,外面套著一件似乎是皮质、沾著些不明深色污渍的围裙。
  手里隨意地拎著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刃口流转著寒光的短柄手斧。
  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糖块地面上,发出粘滯的“嘎吱”声。
  隨著她的出现,这座糖果城堡仿佛“活”了过来。
  墙壁上的糖霜眼睛开始眨动,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甜腻空气中的铁锈味似乎更浓了。
  林逸头顶的兜帽,在那人影出现时,便自动脱离,如同归巢的倦鸟,轻飘飘地飞向那人,落入她空著的左手中。
  她隨手將兜帽塞进围裙的口袋,然后,抬起了头。
  兜帽下的阴影略微褪去,露出了她的眼睛。
  与方才兜帽上睁开的眼睛不同,这是一双属於人类的、带著些许疲惫和漫不经心的眼睛。
  顏色是接近黑色的深褐,瞳孔深处却似乎沉淀著一些难以言喻的的淡漠。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如临大敌、金色瞳孔缩成针尖、周身色彩疯狂涌动却不敢轻举妄动的“色彩”身上,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的牲畜,平静而专业。
  然后,她才略微偏头,看向了林逸。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林逸刚才的话。
  声音有些低哑,带著点长期不与人交流的疏离感,却奇异地清晰。
  “加固这片临时猎场,免得这滑溜的小东西又跑了,花了点功夫。”
  她说著,还用手斧的侧面,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仿佛在拍去並不存在的灰尘。
  林逸看著她这副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於还是没忍住,吐槽道:“你所谓的『晚了一点』,就是我差点被一个照面变成虚无?我反应要是慢零点一秒,现在跟你说话的就得是我的碎片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有碎片的话。”
  小红帽似乎对林逸的吐槽並不意外,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用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说:“有道理。是我估算偏差。这个『色彩』出手比预想的快了一点。”
  她承认错误的態度堪称坦率,但理由听起来却让人更觉惊悚。
  “所以,”小红帽继续说道,深褐色的眼睛看向林逸,那淡漠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类似於“补偿方案已擬定”的意味,“我想好了给你的补偿。相信接下来的『补偿』,你会满意的。”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补偿,但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扫过不远处僵立如雕塑的“色彩”,又掠过这座诡异城堡的深处,最后在林逸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仿佛在说:一场真正的“狩猎”盛宴,即將开场。
  小红帽的话音落下,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短柄手斧,刃口处悄然漫过一层暗哑的微光。
  她没有再看林逸,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那正在挣脱人形的“存在”。
  色彩的身躯已经膨胀到原先的两倍,人类少女的轮廓如同高温下的蜡像般融化流淌,皮肤下不再是血肉,而是不断互相吞噬又分离的万千色块。
  金色、猩红、幽蓝、惨绿……无数种顏色毫无规律地混杂,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直欲呕吐的气息。
  “嘶——嘎——!”
  非人的咆哮从那一团沸腾的色彩中传出,直接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仅仅听到这声音,日奈身后的羽翼便应激性地绷紧。
  这不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战斗”范畴。
  然而,小红帽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一步。
  她脚下的黑白糖块地面微微一颤,以她落脚点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悄然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从天花板滴落的彩色糖丝骤然僵直,连空气中甜腻与铁锈混合的怪味都似乎淡去了一瞬。
  整个疯狂喧囂的糖果城堡,因为她的这一步,陷入了一种屏息般的安静。
  只有那团沸腾的色彩,依旧在狂乱地膨胀,试图衝破某种无形的束缚。
  小红帽抬起了握著手斧的右手,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隨意,如同一个熟练的工匠准备处理一块不太听话的材料。
  她没有衝锋,没有蓄力,只是对著前方那团膨胀到几乎触及扭曲穹顶的色彩,平平无奇地挥出了一斧。
  但在手斧挥出的轨跡上,空间本身仿佛被裁剪开了一道平滑的“切口”。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
  所有混乱的色块停止了流动和嘶吼,膨胀的態势戛然而止。
  色彩疯狂地扭动,试图摆脱小红帽的攻击。
  但一切都是徒劳。
  首先被剥离的,是那层变幻不定的属於“色彩”本身的“外皮”。
  无数混乱的色块,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主体上“刮”了下来。
  这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致。
  那些被剥离的色块並未消散,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扬扬地飘向城堡的墙壁、地板、廊柱。
  墙壁上咧嘴笑的巧克力豆眼睛贪婪地“吞食”著飘来的色块,自身的色泽变得更加鲜艷诡异;地面的黑白糖块吸收了色块,格子线条微微蠕动,仿佛有了生命;扭曲的糖果柱上,融化的糖浆状表面泛起了与那些色块同源的光泽。
  整个糖果城堡,在“吞食”这些剥离的色块时,发出了一种满足的的嗡鸣,仿佛一个飢饿的巨兽正在享用开胃小菜。
  城堡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真实”?
  隨著“色彩”外皮被彻底吸收,原地剩下的,不再是那团沸腾混沌的怪物,而是一团相对稳定却依旧散发著磅礴神性波动的光晕。
  光晕中心,隱约可见一具晶莹剔透的骨骼轮廓——那是被“色彩”吞噬、尚未完全消化殆尽的“神骨”。
  而在神骨周围缠绕流淌的,是数团明灭不定的光芒——那是被剥离了色彩污染后,相对纯净的“神魂”碎片,其中一个格外凝实,散发出秤亚津子特有的气息。
  小红帽这才放下了手斧,那刃口的暗哑微光悄然隱去。
  她走上前,伸出左手径直探入了那团光晕之中。
  手指轻巧地拨开环绕的神性光流,捏住了那具晶莹的“神骨”,將其从光晕中心取了出来。
  神骨离开核心的瞬间,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但在小红帽的手中,很快便沉寂下去,温顺得如同寻常物件。
  接著,她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乐器演奏家,在那几团“神魂”碎片间拂过。
  每一次触碰,都有一团神魂碎片的光芒稳定下来,脱离光晕的束缚,悬浮在她的掌心上方。
  最后,包括秤亚津子的那团在內,总共五团大小不一、气息各异的纯净神魂碎片,如同星辰般环绕在她手边。
  做完这一切,小红帽才转身,看向林逸。
  她的表情依旧平淡,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將握著神骨的左手和悬浮著神魂碎片的右手,一起朝林逸的方向递了递。
  “给。”她说,言简意賅,“补偿。”
  林逸看著小红帽手中那具即便沉寂也散发出令人心悸能量的神骨,以及那几团光是注视就仿佛能引动灵魂共鸣的神魂碎片,一时沉默。
  “色彩狩猎神灵,是为了用神灵的『真实』,填补它自身『概念』的虚无,让它变得更『真实』。”
  “可惜,方法错了。吞噬只会让『虚无』更『杂』,而不是更『实』。”
  她说著,瞥了一眼城堡墙壁上那些吸收了色彩碎块后更加鲜活的装饰。
  “真正的『存在』,不是靠吃出来的。”
  林逸伸手接过了那具神骨和五团神魂碎片。
  “谢了。”林逸沉声道,將这两样东西妥善收起。
  他知道,这份“补偿”的价值,远非言语能衡量。(本章完)